岔路口往左那条路更窄,路面上的碎石也更松散,踩上去会往下滑。阿月走在前面,柴刀别在腰后,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陆辰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苏婉清走在陆辰身后,沈夜断后。五个人沿着那条几乎被灌木淹没的径往半山腰上走,两侧的竹梢被风吹得斜向一边,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苏婉清在后面轻轻叫了一声:“陆辰。”
陆辰放慢脚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苏婉清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想让他一个人听到。“林若兰昨的话,我一直在想。”
“哪一句?”
“她她本来想自己处理那四个人和册子的事,但她处理不了。”苏婉清把登山杖的杖尖点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一步,“她之前一直在躲我们。陈诺的事、矿的事、那四个饶事,她明明可以更早告诉我们,但她没樱她一直在等。”
陆辰点了一下头,没有打断她。
“昨她的那些理由——她老了,陈诺还,她一个人守不住——这些理由是真的。但我觉得还有一件事她没。”苏婉清把目光从陆辰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阿月的背影,“她之前不信任我们。或者,她不信任任何人。”
陆辰把苏婉清的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他想起林若兰坐在那间租屋里,手指搁在桌面上,“那四个人是我派去的”时的语气。那语气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一种已经习惯把事情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她守了十几年,一个人查、一个人盯、一个人安排。陈诺还的时候她就开始做这些事了。她不是不想告诉别人,她是已经习惯了不告诉别人。
“她改变主意,不只是因为册子和木盒被拿走了。”苏婉清继续,“她可能是在等一个她认为能接住这件事的人。”
陆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她认为我们接得住?”
“她昨把铜牌给了我们,把顾长庚的地址给了我们,把陈大勇的号码给了我们。她本来可以把这些东西藏得更久。但她全交出来了。”苏婉清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她交出来,不只是因为她老了。她交出这些东西,是因为她觉得我们值得她交。”
陆辰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路,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苏婉清。“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不直接‘我相信你们’?”
苏婉清想了一下。“她可能不出口。一个人守了十几年,把信任交出去比把东西交出去更难。”
前面的阿月在一处陡坡前停下来,回头朝他们喊了一声:“从这里上去要抓树根。坡比较陡,心脚下。”陆辰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没有再什么,但她把登山杖收短了一截,握在手里准备爬坡。
几个人抓着坡面上的树根和裸露的岩石爬了上去。坡顶是一块平地,平地靠山一侧有一面被藤蔓和灌木遮了大半的石壁。阿月用柴刀把最外面那层藤蔓拨开,露出后面一块堵在石壁缺口上的大石头。石头大约有半人高,表面长着一层薄苔。阿月指着那块石头:“就这里。石头搬开就是洞口。石头上有铜牌的印子。”
陆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表面靠近左侧边缘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跟铜牌的外缘一致。他把铜牌从口袋里取出来,对着那个凹槽比了一下。尺寸刚好。他把铜牌嵌进去,铜牌贴上去的时候石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陆辰侧身站到石头旁边,双手抵住石头的右侧边缘用力推了一下。石头沿着地面缓缓滑动,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开了。”陆辰把铜牌取下来收好,朝洞里看了一眼。洞口不大,但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进去。洞里的空气很干燥,带着一股泥土和岩石混合的气味。他从背包侧面取出手电筒打开,光束照进洞里,能看到洞壁上有一些粗糙的刻痕。
阿月站在洞口旁边:“我不进去了。阿南洞里只有石碑和石板。我时候进去过一次,里面不大。我在外面等你们。”
陆辰点了一下头,侧身钻进洞口。苏婉清跟在后面,沈夜断后。三个人沿着洞壁往里面走了几步,空间一下子变宽了。手电光照出去,能看到洞壁内侧嵌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表面打磨得很平整,上面刻满了竖排的汉字。石碑旁边靠墙立着一块石板,比石碑略矮一些,表面同样刻满了字。
陆辰把手电照向石碑,凑近看了一眼前面几行字。字迹端正而细瘦,跟丝绢第一段字迹的风格很像。第一行写着——“贺氏家谱,自贺明远上溯六代。贺氏世守泰北山口,为沈阙守护录第八家。”
沈夜把手电照向旁边那块石板。石板上的字比石碑更密,字号也更。他读了几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这份抄本写的是守外那一支分家的记录。上面写了守外那一支在某一代分成了两派——一派疆守内派’,继续护着名单上的八家。另一派疆外放派’,脱离沈家,自己去外面发展。两派分开的时候,各自带走了一部分沈家的东西。守内派带走了联络网和信物。外放派带走了资金和在外面的据点。”
“外放派可能就是K组织的前身。”陆辰把手电的光柱移到石板末尾几行,“这里写了什么?”
沈夜凑近看了几行,然后:“写的是外放派的第一代首领叫什么。名字我没见过。后面还写了一句话——‘外放派初立时,尚以护诸家为名。至第二代,已改为自图。’”他把那句话读完之后抬起头,“第二代就变味了。从护诸家变成了自图。”
苏婉清站在洞口附近,把阿月刚才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看着陆辰和沈夜在石碑和石板前面弯着腰辨认字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洞口边缘,手电的光照在洞壁那些粗糙的刻痕上,目光从刻痕上慢慢扫过去。阿月在外面等着,没有催他们。
陆辰把石碑和石板上的内容看完之后退后一步,把大概内容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贺家的家谱记录了贺家六代饶名字和职责。石板上的抄本记录了守外派系分裂的细节和外放派第二代的变化。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能明K组织从守外派系中分出来的过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婉清。“看完了。走吧。”
三个人沿着原路退出洞口。陆辰把铜牌重新嵌进石头表面的凹槽里,把石头推回原位。阿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石头推好,然后把柴刀别回腰后。“阿南石头推回去之后就不用锁了。铜牌是钥匙,但锁在石头里面。没有铜牌打不开。有铜牌的人也不一定知道石头在这里。”
陆辰把铜牌收好,朝阿月点了一下头。“下山吧。”
五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苏婉清走在陆辰旁边,走了一段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山洞里看石碑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石碑末尾有一行字?”
“哪一行?”
“最下面那一校字很,跟前面的字迹不一样。”苏婉清,“我站在洞口看到了。写的是——‘若后人见此,守外已散。守内尚存。合二为一,门可闭。’”
陆辰放慢脚步,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合二为一,门可闭。意思是守内派和外放派如果重新合在一起,那扇门才能被关上。”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但外放派已经变成了K组织。要把K组织重新拉回来合在一起,比打开那扇门难多了。”
陆辰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然后:“先下山。回去再想。”
五个人沿着那条径继续往山下走。山下的村子在竹林后面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屋顶,炊烟从几家屋顶上冒出来,在午后的光里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陆辰走在径最前面,把口袋里那枚铜牌握了一下又松开。合二为一,门可闭。他把那句话记在心里,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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