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将账册收入怀中，指尖蹭过封皮泛黄的纸边，抬头吩咐门口候着的阿竹，让她去叫张顺进来。
张顺是袁家护院的头目，身手利落，嘴严心细，最是可靠。
半个时辰后，张顺跟着袁盼儿出了角门，两人沿着河沿往城南方向走，河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沾湿了袁盼儿的裙角。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浸润，踩上去发滑，河面上飘着渔舟撒下的渔网，带着鱼腥气和水草的腥甜，远处传来船家摇橹的吱呀声，混着水浪拍岸的轻响。
回来后，袁盼儿攥紧怀中的账册，张顺跟着后面，布料蹭着心口，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这账册是母亲藏在旧衣箱最底层的，想来当年母亲也察觉到袁宏手脚不干净，偷偷记下了明细，可惜没来得及揭发就病逝了。
前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这些细节，更不知道母亲留下的产业被袁宏吞得一干二净。
走到主院书房外，门房厮赶紧躬身行礼，掀起竹帘让两人进去。
书房里燃着陈年松烟墨，墨香混着窗外夹竹桃的清甜，漫在空气里。
袁文伯正坐在书案后临帖，狼毫笔蘸着浓墨，落在宣纸上，笔锋刚劲有力，墨汁晕开淡淡的清香。
他见袁盼儿进来，放下笔，拿过镇纸压好宣纸，抬头看向女儿。
“盼儿，你今过来，可是整理产业有什么问题？”
袁文伯拿起旁边的青瓷茶盅，抿了一口清茶，茶烟顺着杯口飘起来，绕着他青白的胡须打了个转。
袁盼儿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双手放在书案上，推到袁文伯面前：“父亲，女儿今过来，是整理母亲旧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您看看就知道了。”
袁文伯放下茶盅，拿起账册，指尖蹭过发脆的封皮，封皮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浅淡的折痕。
他翻开第一页，娟秀的楷映入眼帘，每一笔都清晰利落，正是亡妻沈氏的笔迹。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脸色从平静慢慢变得凝重，指尖攥着纸边，指节慢慢泛白，呼吸也重了起来。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从十五年前开始，袁宏借着帮袁文伯打理族中生意的由头，先是吞了沈氏陪嫁里城南的一间胭脂铺，铺子亏了本，倒闭了，实际上转手改成了自己的名字，每年都赚不少银子。
接着又占了城外二十亩上等水田，那水田被河水冲坏了，没法种，实际上修整之后租给佃户，租金一分不少进了自己腰包，后来又吞了城西路口的杂货铺，连房带地都改成了袁宏的名字。
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哪一年收了多少租，卖了多少货，都有明细。
袁文伯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朱笔写的城南吴家码头地址，手猛地一顿，账册“啪”的一声合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胡须都气得抖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在书案上，震得茶盅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洒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湿痕。
“这个畜生！”
“我竟然瞎了眼，信了他这么多年！”
袁文伯声音发颤，胸口不住起伏，“我当年父亲早逝，他帮我打理家里的生意，我感念他是堂兄，放心把一切都交给他，这么多年从不多问，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对我们，连你母亲的嫁妆都敢吞！”
袁盼儿站在书案旁，看着父亲气得发抖的样子，低声开口：“父亲，这些年我们主脉进项一直不多，原来都是被他偷偷挪走了。”
“现在证据确凿，我们正好名正言顺把这些产业收回来，也不让母亲在地下不安。”
袁文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火，抬手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坚定：“你得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马上让人去请族里的几位族老过来，当众对账，把这些产业收回来，让大家都看看袁宏的真面目，谁也别想再帮他话。”
他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张顺，“张顺，你现在带着两个伙计，分别去胭脂铺、水田和杂货铺，把三个地方的掌柜都叫过来，看住铺面，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等我和族老们过去对账。”
张顺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出去了，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袁文伯又让门房厮去请族里的三位族老，半个时辰后，三位族老都到了书房，看见书案上摊开的账册，又听袁文伯把事情了一遍，都皱起了眉。
其中二族老是袁宏的远房叔叔，本来还想帮着两句好话，可拿起账册一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全，再也不出话来，只能叹了口气，袁宏做得不对，该把产业收回来。
一群人坐着袁家的马车，先去了城南的胭脂铺。铺面就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口，红漆招牌擦得锃亮，铺子里飘着胭脂花粉的甜香，柜台后摆着一排排瓷罐，里面盛着玫瑰膏、紫胭粉，香气浓郁，闻得人鼻子都发甜。
掌柜姓王，看见族老们过来，脸一下子白了，瘫坐在柜台后面，连话都不利索。
对账下来，果然和账册上记得一模一样，每年进项都被袁宏拿走了，只给铺子里留零零碎银子当工钱。
族老们当场就换了掌柜，把铺面重新改回袁文伯的名字，接着又去了城外的水田。
二十亩水田就在河边上，稻苗长得郁郁葱葱，风吹过来，掀起一片绿浪，稻香扑面而来，佃户们都在田里除草，汗珠子滚进泥里，一看就是保养得极好的上等水田，哪里像是被河水冲坏的样子。
佃户们都，这么多年一直给袁宏交租，没人知道这田是袁家主脉的。
最后去了城西的杂货铺，铺子里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人来人往，生意好得不得了，货架上的干货散着咸香，粮食堆在角落里，带着新米的清香气。
掌柜也是袁宏的人，见事情败露，只能低头认了罪，当场交出了铺契。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行人回到袁家，所有手续都办好了，三处产业完完整整回到了袁文伯手里。
族老们走了之后，袁文伯把铺契和田契都交给袁盼儿：“这些本来就是你母亲的陪嫁，现在都交给你，你自己打理，进项都归你自己，以后你嫁出去了，也有个依靠。”
袁盼儿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纸张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她前世颠沛流离，直到死都没享过一安稳日子，母亲留下的东西一点都没留住，现在终于把它们都拿回来了，心口一阵发烫。
她对着袁文伯福了福身：“多谢父亲，女儿一定会打理好这些产业，不让父亲和母亲失望。”
袁文伯摆了摆手，坐回书案后的椅子上，端起茶盅喝了一大口，余怒未消：“袁宏那个老东西，现在躲在外面，要是他敢回来，我一定把他绑去祠堂，活活打死，才能出了我这口恶气。”
“对了，最后那页写的城南吴家码头，是什么意思？”
“你母亲写这个地址做什么？”
袁盼儿走到窗前，抬头看向西的晚霞，晚霞把半边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远处城河的水汽吹进来，拂动她的衣襟。
前世袁宏倒台的时候，官府查到他勾结盐贩子，私卖官盐，就是在城南吴家码头交的货。
那时候袁盼儿已经嫁去了沈家，被沈惊鸿磋磨得不成样子，根本不知道这些细节。
后来袁家被抄家，她才偶然听到衙役，袁宏在码头藏了一大批私盐，就是和七皇子党那边的人勾结，靠着卖私盐赚的钱，帮着七皇子党活动。
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袁宏早就和赵怀远勾搭上了，难怪敢这么明目张胆吞袁家的产业，原来背后有人撑腰。
“父亲，我记得前世听，袁宏这些年一直和盐贩子有往来，经常在吴家码头接头，这个地址写在最后，想来就是母亲无意间发现了，记下来的。”
袁盼儿转过身，看向袁文伯，“现在我们已经收回了产业，不如派人去码头盯着，看看袁宏会不会去那里接头。”
“要是能抓住他贩卖私盐的证据，直接送官，就能把他连根拔了，永绝后患。”
袁文伯眼睛一亮，放下茶盅站起身：“你得对！”
“这个老东西不仅私吞我们家产，还敢做私盐的买卖，这是掉脑袋的大罪，正好送官究治，省得他留在外面还要给我们袁家惹麻烦。”
“你，派谁去合适？”
“张顺手下有几个得力的伙计，都是嘴严身手好的，派他们去最合适。”
袁盼儿，“让他们分成两班，轮流盯着码头入口，只要看见袁宏进去，就赶紧回来报信，我们再报官抓人。”
袁文伯点头同意，袁盼儿亲自去前院找了张顺，挑了四个精干的家丁，拿了银子和水粮，让他们连夜出发，去城南吴家码头附近埋伏，盯着出入的人，只要看见袁宏，就立刻回来报信。
四个家丁领了命令，收拾好东西，骑着马出了城门，往城南去了。
袁盼儿回到自己的院子，阿竹给她端了晚饭，她吃了两口，心里一直记挂着码头的事，吃不下太多，放下碗筷，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乘凉。
阿竹拿着蒲扇给袁盼儿扇风，扇得风里都带着凉意。
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家丁浑身是汗，跑得头发都湿了，进门就躬身行礼，喘得不出话，半才能顺过气来。
“大姐，大事不好，不对，是有消息了！”
家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落在青砖上，打湿了一片，“我们蹲在码头旁边的树林里，刚过戌时，就看见袁宏带着两个随从，走到码头边上的仓库里。”
“没多久就来了两艘盐船，停在岸边，现在正在往里搬货呢，看起来是今晚要交接一大笔私盐，您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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