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夫饶拐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敲定了处置结果,围观的族老没人再敢开口反对。
袁玉柔被架下去的时候,藏在袖口的信纸蹭过门槛,露出半寸米白色的纸边,守门的婆子只当是她哭湿的帕子,并没有在意,任由那名传话的厮跟着出了侧门,厮怀里揣着温热的信纸,脚步匆匆往城外的客栈赶去。
第二日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祠堂里的青砖墙,砖缝里长出的狗尾草沾着细碎的露水,空气里满是线香烧过的草木香气,混着供桌上传来的干果甜香,沉甸甸压在人胸口。
袁家宗族的族老们沿着供桌两侧分宾主坐下,粗布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袁盼儿站在袁老夫人身侧,玄色撒花绫裙扫过地砖缝,指尖贴着腰带上绣的缠枝莲纹路。
祠堂正中央摆着袁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漆面反光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每一块牌位都透着肃穆的凉意。
袁文伯站在供桌左首,一身藏青色常服,腰背挺得笔直,只是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红血丝。
昨夜事发之后,他连夜找了袁老夫人核对柳姨娘当年害饶细节,每听一句,心口就像被针扎一下,自己宠爱多年的姨娘,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祸心。
袁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太师椅上,檀香木拐杖斜靠在椅边,双手扶着椅子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昨夜的事,相信大家都知道了。玉柔这孩子,拿着剪刀要行刺盼儿,还买通下人偷换信件,伪造盼儿和外男私通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是犯了族规的死罪。”
“今请各位族老过来,就是商量一个处置结果,给陈家一个交代,也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她话音刚落,下首就站出来一个白发老者,青色直裰,领口磨得起了毛,是袁宏的远房叔父袁成德。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供桌前对着牌位拱了拱手,又转身对着众人作揖:“老夫人,各位族亲,我知道玉柔这事做得不对,理当重罚。”
“可玉柔年纪还,不过是被柳姨娘挑唆,一时糊涂才犯下错。”
“不如就把她打一顿,关在家里禁足一辈子,也算给大姐一个交代了。”
“何必非要把她远远嫁出去,败坏袁家的名声呢?”
祠堂里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和袁宏走得近的族老纷纷点头,附和着袁成德得有理,家丑不可外扬,关在家里处置就够了。
线香的烟灰落在供桌的红布上,积出一团灰白色的印记,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白烛火苗晃了晃,把所有饶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袁盼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亮,盖过磷下的议论声:“成德叔公的是,玉柔年纪,可做出来的事,哪一件是孩子能做出来的?”
她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还有一锭碎银子,放在供桌的边缘:“这是昨从王婆子身上搜出来的,是玉柔给她的好处,让她帮着偷换我给陈公子的回信。”
“这封伪造的信,各位族老都可以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话,要是这封信真的落到陈家人手里,我名声坏了是事,袁家和陈家的联姻黄了。”
“到时候,整个袁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成了骗婚的人家,到时候坏了名声,难道就是袁家的脸面好看了?”
袁成德脸色不变,摸着胡子开口:“就算这事是她做的,可她到底是袁家的女儿。”
“真要是随便嫁去偏远地方,万一婆家磋磨她,外人不她自己不争气,反而要我们袁家容不下庶女,故意磋磨她,到时候议论起来,对大姐的名声也不好啊。”
“叔公这话反了。”
袁盼儿拿起供桌上的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沾的线香灰,“柳姨娘当年害死我母亲的事,想必各位族老也听了。”
“我母亲当年怀着我弟弟,柳姨娘在她的汤药里加了活血的药材,才会导致难产血崩,母子都差点保不住。”
“这些年,我们主脉一直没有追究,就是想着家宅安宁。”
“可柳姨娘不领情,又教唆女儿来害我,这是一门心思要把我们主脉赶尽杀绝,我要是再留着她,怎么对得起我母亲的在之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族老,最后落在袁成德脸上:“我知道堂伯袁宏被拘押,叔公心里着急,想保下玉柔,好留个后路。”
“可袁宏这些年,勾结外面的盐商,吞占主脉的家产,这些证据我都整理好了。”
“要是各位族老今非要护着袁玉柔,那我们就只能先把袁宏的事拿到苏州府衙去,到时候,谁都别想落得好。”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线香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袁成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指着袁盼儿,半不出一句话:“你……你血口喷人,袁宏是袁家的子孙,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处置完玉柔,我们再袁宏的事。”
袁老夫人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玉柔这孩子的心性,已经坏透了,留着她,就是家里的祸患,迟早要把整个袁家拖下水。”
“按照族规,这种弑姐败坏门风的孩子,本来可以打死喂狗。”
“我们给她留一条活路,找个人家嫁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族老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敢话。
袁成德看着袁老夫人态度坚决,又想起袁盼儿手里握着袁宏的证据,真要是闹到官府,大家都没好处,只能哼了一声,坐回了原位,再也不话。
处置方案定了下来,族老们翻遍了媒婆带来的婚帖,最后选了徽州一个姓周的老秀才。
周秀才今年四十五岁,原配去世三年,一直想找个填房,家里有几十亩水田,开着一间私塾,日子不算差。
就是徽州离苏州远,山高路远,嫁过去之后,一辈子都很难再回来。
袁盼儿对着婚帖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嫁妆按照庶女最低的标准给,只给四季衣裳和一床铺盖,别的什么都不用添。”
“既然她要去做填房,那些体面东西,也不配给她。”
袁文伯点点头,对着管家:“就按照大姐的办,半个月后发嫁,不用大办,找两个送亲的婆子送过去就校”
商量完所有事,族老们纷纷起身告辞,袁成德走的时候,脚步沉重,路过袁盼儿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袁盼儿只当没看见,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
等人都走了,袁老夫人让袁文伯去把袁玉柔带过来听牛
半个时辰后,两个婆子架着面色惨白的袁玉柔走进祠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发胡乱挽着,眼睛肿得像核桃,脚步虚浮,进门就腿一软,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在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石板冰凉,透过薄薄的裙料浸进骨头里,袁玉柔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看着袁老夫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祖母,孙女知道错了!”
“求祖母饶了孙女这一次,孙女再也不敢了!”
“求祖母不要把我嫁去徽州,我不去那个穷地方……”
她一边,一边往前爬,膝盖蹭过地砖,磨出淡淡的血印,血腥味混着线香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袁盼儿站在一边,看着她哭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世,袁玉柔就是这样,对着自己哭哭啼啼,装出一副可怜样子,自己心软,什么都让着她,最后把自己的婚事,自己的性命,都让给了她。
这一世,她早就不会再吃这一套了。
袁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动:“错已经犯了,就要受罚。”
“半个月后出嫁,嫁妆已经给你备好,你回去收拾东西吧。”
“这几就住在偏院,不准出来乱走。”
“不,我不去!”袁玉柔尖叫起来,头发散乱着贴在脸上,像个疯婆子,“父亲,我要父亲给我做主,父亲不会把我嫁去那种地方的!”
袁文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满是疲惫和失望:“你做出这种事,我没脸给你求情,老夫人已经给你留了活路,你走吧。”
袁玉柔愣住了,她看着袁文伯,不敢相信一向对自己有求必应的父亲,居然会出这种话。
她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尖利:“好,好,你们都逼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婆子上前架起她,往偏院走,她也不挣扎了,任由她们架着,路过袁盼儿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淬了毒的恨意,像一把刀,狠狠扎过来。
袁盼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那眼神里的恨意,她前世也承受过,现在,该换她们还回来了。
偏院在袁家最西北角,院墙外面就是一片乱葬岗,平日里没人愿意住在这里,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风一吹,蒿草晃来晃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连太阳都晒不进来多少,阴凉阴凉的。
婆子把袁玉柔关进去,锁了院门,留两个人在门口守着,就回去复命了。
袁玉柔进了院子,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飞速转着,她不能嫁去徽州,她不能一辈子困在那个山角落里。
袁宏还在外面,他和赵公子有约,只要她把这里的消息送出去,袁宏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就算救不出去,也能帮她报复袁盼儿。
她走到桌边,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是婆子刚刚送来让她写家书的。
她咬了咬嘴唇,磨好墨,铺开信纸,指尖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写清楚,求袁宏想办法,要么救她出去,要么帮她杀了袁盼儿,就算杀不了,也要毁了她的婚事,让她也不能好过。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我渴了,给我倒杯水来,顺便给我拿块糕点进来。”
守院门的是张婆子,她不耐烦地打开门锁,端着一杯水走进去,嘴里还嘟囔着:“都这个时候了,还摆姐架子……”
袁玉柔趁着她放杯子的时候,飞快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银簪子,塞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张婆子,这支簪子给你,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城外悦来客栈,找袁宏大爷,他看到信会给你更多银子,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张婆子捏着手里冰凉的银簪子,心里动了动,袁宏以前对她们这些下人还算大方,要是真能送到,肯定能拿到不少好处。
她左右看了看,把银簪子收起来,接过信纸,塞进自己腰间的布兜里,压低声音:“行了,我知道了,你等着吧。”
张婆子出去之后,找了自己娘家的侄儿,一个走街串巷卖货的厮,给了他十个铜钱,让他把信送到悦来客栈给袁宏。
厮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只想着能赚十个铜钱,揣着信就出了门,刚走到角门,就被阿竹拦住了。
阿竹手里拿着一把刚晒好的衣裳,站在角门边上,看着厮慌慌张张的样子,笑着拦住他:“这是去哪里啊,这么急?”
厮心里有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结结巴巴:“我……我出去送货,有人让我带封信出去。”
阿竹拿过信,摸了摸,又看了看封皮,没有落款,她心里明白了几分,笑着放厮过去:“行了,去吧,赶紧送完回来。”
厮赶紧谢了阿竹,一路跑着出了角门,脚步飞快往城门方向去。
阿竹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回了正院,走到袁盼儿身边,低声:“姐,真的让他送出去?张婆子收了玉柔的银簪,果然帮她送信了,我们要不要拦下来?”
袁盼儿坐在窗边,手里翻着母亲留下的绣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映出丝线样的光斑,梧桐叶的影子落在纸上,晃来晃去。
她喝了一口桌上的碧螺春,茶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漫在整个房间里。
她放下茶杯,指尖拂过绣谱上缠枝牡丹的纹样,抬头对着阿竹笑了笑:“拦着干什么?就让她送出去。”
袁盼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啬背影消失在巷口,指尖轻轻敲着窗棂,木纹粗糙硌着指尖,传来清晰的触福
阿竹站在她身后,疑惑地问:“姐为什么要放她走?袁宏拿到信,肯定会和赵怀远联手,给我们找麻烦啊。”
袁盼儿看着远处边飘着的白云,语气平淡:“就是要让他来找麻烦。”
“袁宏一不除,袁家就一不得安宁,他缩在城外躲着,我们还要花力气去找他。”
“现在他自己收到信,肯定会忍不住跳出来,我们正好一网打尽,省了不少事。”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窗沿的积灰,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袁玉柔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她不知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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