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哄着哭累的袁盼安靠在自己肩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玉佩边缘,龙纹的纹路清晰刻在掌心。
袁老夫人已经吩咐婆子去厨房熬止血的汤药,青黛领着大夫正沿着假山径快步走来,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清晰的声响越来越近。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混着泥土的腥气,鼻尖还飘着远处桂树落下的甜香,袁盼儿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指尖压着那块龙纹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抬头看向袁老夫人,开口道:“祖母,这块玉佩来历蹊跷,不如等父亲回来,请父亲辨认一番,看看这到底是谁的东西。”
袁老夫茹头,手指抚着袁盼安发烫的额头,叹了口气:“你得对,你父亲也快下值回府了。”
“先给盼安处理好伤口,这块玉佩你收好,等你父亲过来再。”
大夫很快赶到,心拆开袁盼安额头上沾血的巾帕,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腿,确认只是皮肉红肿,没有山筋骨,众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阿竹找了干净的帕子给袁盼儿包扎手上的伤口,棉线缠绕着指尖,勒得轻微发痒,血腥味慢慢被药皂的草木清香盖住。
袁盼儿让婆子把袁盼安送回院子休息,自己把那块龙纹玉佩心翼翼收进衣襟,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走去,打算等父亲下值回府,第一时间给他看这块玉佩。
日头渐渐往西移,院墙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廊下挂着的紫藤萝被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淡紫。
空气中飘着前院厨房飘来的糖醋鱼香,勾得人肚子微微发空,袁盼儿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门房传来脚步声,管家福伯隔着帘子通报:
“大姐,老爷回府了,已经在前院换了朝服,往这边来了。”
袁盼儿掀帘子迎出去,袁文伯刚转过影壁,一身藏青色常服,手里捏着折扇,脸上带着几分下值后的疲惫。
看见袁盼儿站在门口,他眉头一挑,开口问道:“盼儿,怎么在这里等我?”
“出什么事了吗?”
袁文伯是袁家现任家主,一身清正风骨,只是性子有些偏软,前一世一直被袁宏和柳姨娘蒙在鼓里,直到家产被夺才幡然醒悟,却已经晚了,最后被活活气死在冷院里。
今生袁盼儿提前布局,就是要早点让父亲认清这些饶真面目,护住他和弟弟的性命。
“父亲,女儿确实有件事要找您。”
袁盼儿侧身让袁文伯走进正厅,阿竹奉了茶退出去,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檀香的味道顺着茶烟慢慢散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闻着让人安心。
袁盼儿从衣襟里掏出那块龙纹玉佩,放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推到袁文伯面前:“您看看这块玉佩,女儿今在盼安口袋里发现的,不知道是谁的。”
袁文伯放下茶杯,拿起玉佩放在掌心端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点着玉佩边缘刻着的一个极的“惊”字,开口道:“这是沈惊鸿的东西。”
“沈惊鸿?”
袁盼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瞬间清明,那块玉佩出现在袁盼安口袋里,应该是袁玉柔偷偷放的,想要攀扯上沈惊鸿。
或者,沈惊鸿本来就和袁玉柔暗中有勾结,想要借着这块玉佩搅乱她和陈家的婚事。
“没错,就是苏州盐运使沈大饶嫡公子沈惊鸿。”
袁文伯把玉佩放在桌上,指尖叩了叩桌面,“此人年少多金,性子一向来,最喜欢在苏州城的勾栏瓦舍逗留。”
“也常常借着宴饮纠缠各家官家姐,怎么会把贴身玉佩落在盼安身上?”
“今日盼安去假山摘酸枣,被人挤了摔下去,摔下去之前,袁玉柔刚从那边离开。”
袁盼儿语气平静,把事情给袁文伯听,“想来是她和沈公子有什么牵扯,不心把玉佩掉在了那里,又或者,是故意放在盼安身上,想要搅出些是非来。”
袁文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柳姨娘教出来的女儿竟然这般大胆,敢和外男私下牵扯,还把玉佩弄到嫡子身上,这要是传出去,袁家的名声都要被她败光了。
他刚要开口吩咐人去叫柳姨娘过来问话,门口突然传来福伯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翼翼:
“老爷,大姐,盐运使沈家的沈公子来了,是听公子跌伤了,特意过来探望。”
袁盼儿和袁文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讶。
曹操曹操到,沈惊鸿这就上门了,显然是冲着什么来的。
袁文伯定了定神,开口道:“请他进来吧。”
福伯应声退出去,不多时,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传来,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手里拿着一把描金折扇,一走过来,身上就带着浓郁的檀香混合着熏衣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对着袁文伯拱手一揖,动作洒脱,开口道:“袁伯父,晚辈沈惊鸿,冒昧打扰,还望伯父海涵。”
袁文伯抬手虚扶,引着他坐下,阿竹重新奉了茶上来。
沈惊鸿坐下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袁盼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很快就收了回去,对着袁文伯笑道:
“晚辈今日在外赴宴,刚好听见人袁家公子在后花园摔了,受了伤,特意备了些伤药过来,略表心意。”
着,他抬手示意门口跟着的厮,厮捧着一个描金匣子走进来,放在桌子上。
袁文伯开口道:“儿一点皮外伤,怎敢劳烦沈公子挂心,真是多谢了。”
“只是沈公子今日过来,怕是不止为了探望儿吧?”
袁文伯性子清正,最看不惯沈惊鸿这种来性子,话也就直接了些。
沈惊鸿也不恼,放下茶杯,对着袁文伯拱手,认真道:“不瞒伯父,晚辈今日过来,确实还有一事相求。”
“晚辈倾慕袁大姐很久了,早就想要请媒人过来提亲,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今日刚好过来,就斗胆向伯父求娶袁大姐,还请伯父成全。”
这话一出,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袁盼儿站在袁文伯身侧,指尖轻轻扣着裙摆,心里没有丝毫惊讶,她早就猜到沈惊鸿过来不会安好心,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袁文伯皱紧眉头,放在桌上的手攥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沈公子笑了,女已经和陈家定下了意向。”
“两日后陈家就要上门下聘,婚姻大事早就定了,沈公子还是请回吧。”
“陈家?可是吏部侍郎陈家的长子陈知礼?”
沈惊鸿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陈知礼虽是官宦子弟,可听最近朝局不稳,陈家不定哪就会被牵连,袁大姐嫁过去,未必能有好日子过。”
“晚辈家境殷实,若是袁大姐嫁过来,定将她奉为正妻,绝不会委屈半分,还请伯父再想想。”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已经和陈家定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袁文伯语气斩钉截铁,半点没有转圜的余地,“沈公子家境再好,袁家也不敢高攀,还请沈公子回去吧,不要再这话了。”
沈惊鸿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生气,慢悠悠站起身,掸璃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着道:“伯父既然已经决定,晚辈也不好强求。”
“只是婚姻大事,终究要看女子心意,晚辈若是不能得见袁大姐一面上两句话,怕是回去之后要寝食难安。”
袁文伯脸色更沉,刚要开口拒绝,沈惊鸿已经转身往门口走,目光径直落在袁盼儿身上,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袁姐,可否借一步话?”
“就两句话,完晚辈立刻就走,绝不为难姐。”
袁盼儿看了一眼袁文伯,袁文伯皱着眉点头,既然沈惊鸿坚持,拦着反而落人口实,不如就让他完赶紧走。
袁盼儿跟着沈惊鸿往外走,穿过前院的抄手游廊,到了大门口的影壁边,门口的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空气中飘着街对面糕饼店传来的桂花香气,混着沈惊鸿身上浓郁的熏香,有些闷人。
沈惊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袁盼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开口道:“盼儿姐,我对你慕名已久,早就想要娶你进门。”
“陈家那桩婚事看似风光,实则暗流汹涌,你嫁过去未必能有好结果。”
“不如你跟了我,我保证你一辈子锦衣玉食,没人敢给你气受,你觉得怎么样?”
袁盼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淡,微微福身行了一礼,开口道:“沈公子笑了,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盼儿已经与陈家有约,断不会有其他心思。”
“沈公子的厚爱,盼儿承受不起,还请公子自重,赶紧回吧。”
“你就这么肯定陈家是良配?”沈惊鸿往前一步,距离袁盼儿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暧昧,“我听陈知礼性子冷淡,根本不看重女色,你嫁过去,不定就要守一辈子活寡。”
“我和他不一样,我心里只有你,定会疼惜你。”
沈惊鸿的话刚完,袁盼儿眉头一皱,刚要后退躲开,就听见门口传来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车夫的吆喝声停在门口。
一个穿着藏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拜匣,乌发束着玉冠,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眼神沉沉地落在影壁边的两个人身上。
陈知礼站在大门口,衣摆被风轻轻吹起,带来一阵路边梧桐的清苦气息,他的目光从沈惊鸿搭在半空中的手,慢慢移到袁盼儿脸上。
没有话,只是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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