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屯到了,
下车的旅客请做好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带着电流杂音,在车厢里干巴巴地滚动。
老贝榨猛地从靠窗的位子上直起腰,碰得头顶行李架哐当一声。
他没话,只是探起身,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拽了下来,帆布包带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蜂医坐在他对面靠过道的位置,
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泛白。
老贝榨把包甩到肩上时,顺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蜂医的肩膀,力道有点重,拍得蜂医身子微微一晃。
“我先下车了——蜂医拜拜。”
蜂医抬起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嗯,注意安全。”
老贝榨咧开嘴,嘿嘿笑了一声。
“下次再见!”“下次再见。”
他掏出手机,银行App的到账提示亮得晃眼,那串数字让他又嘿嘿了两声,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
“花哥给咱们结账了,你也快看一下。”
“我也收到了。”
蜂医这话的脸上,镜片下带着活下去的希望,这笔钱曾是他在办公室里几年都不一定能挣到的。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站台上的凉风灌进来。
老贝榨弓着背钻了出去,
靴底踏在水泥站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刚站稳,旁边就挨过来一个光头矮个男人,提着个磨得发白的棕色手提箱,正对着手机那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对,公司放假了,回来看看爸妈,晚上吃啥?炖肉不?……”
电话挂了,光头男一回头,正撞上老贝榨打量的目光。
老贝榨嗓门挺大:
“呦,兄弟也是团结屯的?家哪的?我柳树沟的。”
光头男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脸,露出满嘴大牙:
“啊,柳树沟的啊,我是东岗村的,隔十几里地呢。哥们再见了啊!”
他提了提手里的箱子,转身往出站口走,背影很快被站台上零星的人流吞没。
老贝榨站在原地,看着那光头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瞥了眼车厢。
蜂医还坐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影子,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划过一道冷清的反光。
老贝榨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句什么,
最终却只是抬手胡乱挥了挥,转身,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包,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水泥地的裂缝,也往出站口走去。
站台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没立刻回柳树沟,而是去了城里最大的商场耗了半,买了新的一身干净西装,深蓝色的,料子挺括。
柜台姐嘴甜,
夸他穿上像电视里的明星,老贝榨对着试衣镜照了又照,那张总带着点匪气的脸在领带的衬托下竟真有了几分人模狗样。
他豪气地多甩给姐一张钞票,连零钱都没要。
离开商场,他来到了按年租下的一个车库。
拉起卷帘门,那辆他上次回来就买下的百万高配奥迪静静地停在里面,车漆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冷光。
将帆布包丢进后备箱。
他坐进驾驶室,双手摩挲着真皮方向盘,一时有些恍惚。
从枪林弹雨、下一秒就可能暴毙的战场,突然跌进这软绵绵的平静里,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甚至没想好,
万一自己真在战场上把命丢了。
爹妈该怎么承受,邻里会怎么议论这个“挣了大钱”却短命的年轻人,还有那些用命换来的钱,能不能顺顺当当转到二老名下。
他向来鲁莽,做事不过脑子,可此刻,这些俗气的后事竟成了沉甸甸的牵挂。
他甩甩头,发动引擎,
轰鸣声在车库里炸响,突兀又鲜活。
踩下油门,车身平稳滑出,驶向那条通往老家村子的公路。
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泛黄的叶片飘零,鸟鸣清脆,这一切美好得让他心里发虚,又贪恋得不想放手。
车轮碾过公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是碾过他刚刚告别的那段血色过往,驶向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名为“家”的港湾。
车开进柳树沟地界时,老贝榨特意放慢了车速。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大爷大妈正眯着眼唠嗑,看见这辆锃亮的不知名轿车,都直起了腰。
老贝榨降下车窗,半个身子探出去,脸上堆着笑:
“大娘,二大爷,晒太阳呐?”
树底下瞬间炸了锅。板凳一阵乱响,几个老人几乎是蹦着站起来的。
“哎哟!这不是栓子家老二吗?!可算回来啦!”话的是隔壁的张老太,嗓门又尖又亮。
“瞅瞅这精神劲儿!听在南方当大老板了?啧啧,这车,得值不少钱吧?”
李大爷凑近了,隔着车窗往里瞅,眼神里全是羡慕。
“栓子,带对象没啊?大娘家二丫头在县城上班,周末就回来,要不……”
王大娘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话里话外都是热乎劲。
老贝榨心里那叫一个受用,嘴上却摆着手:“没带没带,忙,生意忙。我爸我妈在家呢吧?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他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感觉,没多聊,一脚油门,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商场赠品)驶离了村口。
那群大爷大妈也赶紧散了,搬着板凳就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议论着:
“赶紧的,把咱家攒的那俩土鸡蛋、新磨的豆腐拿上,去老栓家瞅瞅……”
“可不是,我家那子的工作,这回可得求求栓子……”
老贝榨开着车,沿着土路又颠簸了几分钟,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栋灰扑颇两层水泥房,墙皮掉了不少。
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大哥正穿着个破衫子,在院子里劈柴。
大哥听到动静抬头,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愣了足有三秒,看清车子和下来的人后,手忙脚乱地把斧头扔到一边。
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满是老茧和泥灰的手,往前迎了两步,又觉得不妥,停住了。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反差强烈。
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皮肤虽然粗糙但满脸都充满着自信气质;
另一个黝黑精瘦,肌肉虬结,背上全是汗碱和尘土,眼神里透着常年劳作和生活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栓子……回来了?”
大哥的声音有点发干,带着点无措的紧张。
他扭头就朝屋里喊,声音陡然拔高:“爸!妈!栓子回来了!老二回来了!”
屋里先是传来一阵慌乱的碰倒凳子的声音,接着是母亲不敢置信、带着颤音的追问:
“谁?你谁回来了?别瞎咧咧!”
紧接着,两道身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是老贝榨的父母,头发黑白掺杂,脸上刻了一些皱纹,穿着旧衣裳。
母亲先看见了儿子,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咧开,半没出话,只是往前挪步子。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但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的激动,沉声道:
“回来……回来就好。路上累了吧?”
老贝榨看着父母骤然苍老的容颜,看着大哥局促不安搓着泥手的模样,再看看这栋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斑驳的老屋。
刚才在村口那种飘飘然的满足感,忽然被一种更复杂、更酸楚的情绪冲淡了。
他咧开嘴,想笑,却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爸,妈,我回来了。”
他声音有点哑,把手里那个昂贵的公文包往身后藏了藏。
这次回来一定要给他们好好盖个房子。
给大哥也找个媳妇。
喜欢暗区尸潮,我攻略了山雀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暗区尸潮,我攻略了山雀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