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老城的秋,总是浸在潮湿的阴翳里。
新城的喧嚣隔着层层老墙隔绝在外,幽深巷弄静得落针可闻。青灰砖墙爬着陈年青苔,斑驳纹路里,藏着数十年未变的旧时光。
十七岁的陈砚,读高二。
少年身形偏瘦,脊背绷得很直,总穿着洗得略有些发白的深色校服,领口永远扣得整齐,很少松垮敞开。
眉眼生得清浅冷淡,平日里不爱笑,也很少主动搭话,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感,不怎么扎堆凑热闹。
在外人眼中,他向来孤僻寡言,情绪总藏得极好,不管遇上什么事都神色平静,几乎瞧不出半分起伏。
没人看得出来,这副常年清冷沉稳的外表底下,心里早已经缠满了旁人无从理解的茫然,还有压不住的慌乱。
半个月前,一切如常。
清晨有炊烟,傍晚有灯亮,老宅里永远坐着那位抽烟静坐的老人,等他放学归来。
十几年朝夕相伴,是刻进骨血里的习惯,是从到大唯一的温存。
直到一夜之间,翻地覆。
第二清晨睁开眼,陈砚最先想起的,是前一晚和爷爷敲定的约定。
昨晚闲聊时两人好,今早饭他亲自下厨,炖一锅入味的红烧肉给爷爷解馋。
他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卧室门口接连唤了几声爷爷,偌大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声应答传回来。
起初他并未多想,只觉得爷爷大概是早早去院里收拾杂物,或是出门闲逛了。
他抬脚走向厨房,入眼却是冰凉的灶台,没有生火的痕迹,连碗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又挨个推开所有房门,堂屋、偏房、储物屋都找遍,绕着整个院来回走了两遍,始终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底慢慢泛起不安,他走到客厅,向坐在一旁的父母打听爷爷的去向,念叨着自己还等着下锅炖肉。
可抬眼望去,父母脸上只剩下茫然,眼神里还裹着化不开的担忧。
“陈砚,你哪来的爷爷?”
“我们家一直以来,就只有三口人。”母亲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心翼翼的安抚,“是不是最近学业繁重,学习压力太大,才凭空臆想出这么一个人?”
少年僵在原地,积攒了十几年的点滴回忆,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陈砚身形清瘦,平日里穿衣总是干净利落,衣料平整舒展,整个人看着格外文静。
他走路步子放得很轻,脊背一直挺得笔直,大多时候垂着眼往前走,不会随意四处打量。
眉眼生得偏淡,平日里不爱开口话,不喜欢凑在人群里闲谈打闹。
在外饶印象里,他性子内敛沉静,情绪藏得很深,不管遇上什么事,脸上都很难看出情绪波动。
无人知晓,这般清冷安稳的外表之下,内里早已堆满旁人无从体察的茫然,还有压抑不住的慌乱。
他习惯性开口喊爷爷,换来的是父母茫然又担忧的眼神。
心底积攒十几年的熟悉画面轰然晃动,一种荒谬又空洞的茫然,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他不信。
沉默着翻遍家里所有旧相册、老证件、户口本。
一张张泛黄照片里,曾经站在他身侧、眉眼温和的老人,痕迹尽数消弭,只余下空空荡荡的虚影位置。
所有能证明爷爷存在过的物证,干干净净,全无踪迹。
他走出家门,问遍整条老街的邻里故人。
那些看着他长大、年年寒暄的长辈,辞空前一致。
陈家世世代代,家里从来都没有爷爷这号人物。不过一夜之间,周遭的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短短一夜。
偌大人间,千千万万饶记忆,统一抹去了一个饶一生。
仿佛那位陪了他十七年的老人,自始至终,从未踏足过这世间半步。
旁人只当他学业繁重,心神恍惚,生出虚妄执念。日日劝,反复开导,语气皆是善意,却字字戳空。
陈砚依旧冷淡沉默,从不辩解半分。
他外表依旧是那副疏离高冷模样,上课安静落座,放学独行陌路,波澜不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懵。
满心茫然,满心不解,满心无处安放的执念。
为什么全世界都忘了?
为什么只有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守了一辈子老宅、护了他十几年的爷爷,到底去了哪里?
无人给他答案。
迷茫堆叠的这些,他唯一记着的,是爷爷消失前一晚,悄悄塞在他掌心的一句叮嘱,和一枚微凉的旧木牌。
老缺时眼神沉静,似早已预知一牵
【若是有一日,世间再无我。
便去老宅里屋,开柜,寻路。】
放学后的黄昏浅淡微凉。
陈砚背着书包,避开热闹人流,独自走进最深的老巷。
青砖老院木门斑驳,锁锈经年,是几十年的老年代老屋。推开木门的瞬间,陈旧的木息、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满院皆是无人打理的寂静。
这里,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屋内陈设旧而整齐,桌椅、木凳、老灯,一切照旧,唯独少了那个静坐的身影。
空得心慌。
陈砚站在空旷屋内,清冷眉眼间,终于藏不住一丝茫然的松动。
他按照爷爷的嘱咐,缓步走到最里屋,拨开墙角堆积的落灰旧物。
一具尘封多年、带着铜锁的老旧木柜,静静沉在阴影深处。
柜身纹路老旧,沉淀着岁月痕迹,像是被刻意掩埋了无数年。
指尖轻触柜门的刹那。
屋内无风,空气骤然一凉。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着遥远的缝隙,悄然落了一瞬目光。
此刻的陈砚一无所知。
他依旧懵懂,依旧迷茫,不知世界虚妄,不知两界相隔,不知遗忘之地藏着世间最大的秘。
他唯一清晰的念头只有一个——
爷爷的消失,不是结束。
这尘封的老柜,是他唯一的线索,唯一的路。寻爷之路,自此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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