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港城。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希云街没什么人，路灯坏了几盏，暧昧的霓虹灯箱勉强照出唐楼的阴影。
远处隐约传来渡轮鸣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腥气，是海风裹着垃圾场的味道，粘稠又闷热。
唐咏心将手电筒晃了晃，照出两张青涩的脸。
两个穿附近女校校服的女学生磨磨蹭蹭不肯走，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睫毛膏却晕成了熊猫眼，嘴唇上涂着廉价的唇彩，审美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我了不准纹，快走，等你阿妈知道你三更半夜偷偷来纹身，不怕她激到吐血？”唐咏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与这张脸不符的老练，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你们回去好好读书，等十八岁之后，真觉得自己还想纹再。”
两个女孩对望一眼，其中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扁着嘴，满脸不情愿：“心姐，你才大我们几岁啫……现在文叔走了，以后我们想纹身该去找谁？成个湾仔，人人都话文叔手下的线条最靓。”
另一个染了棕发的女孩接话：“系啊，上次阿敏在钵兰街纹了个蝴蝶，丑到爆炸，洗又洗不干净。”
昏暗中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唐咏心屏息听了一下，往身后的垃圾场看了一眼，大概是老鼠？她皱了皱眉。
看过古惑仔的她，有些草木皆兵，这么晚了，要不是这两个女孩未成年，她绝对不会下楼。
“没有文叔还有其他叔。”唐咏心挥挥手，语气比刚才更不耐烦了些，“走啦，尾班巴士要开了。”
这副身体的声音比她原本的要软得多，连赶人都像在撒娇，几了她都没有习惯，每次开口都觉得像是有人在替她话。
女孩们嘀嘀咕咕地走远，消失在街口昏暗的路灯下。
唐咏心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唐楼切割成狭长条的夜空，叹了口气，想到自己那套在南山区的公寓，她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八万一平的单价，她攒了整整八年，八年啊，除了上班，她还发传单、做家教、当高尔夫球童、给电商公司打包快递、在展会门口扮人偶发广告……只要是正当的兼职她都做过。
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首付，结果一没住过，一睁眼就穿来了这里。
真系顶你个肺。
“算了，多想无谓。”她拍了拍脸颊，转身准备上楼。
希云街这栋唐楼的铁门年久失修，锁头早就坏了，她摸黑推开，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一只手就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唔……”唐咏心瞳孔一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
她肘击身后饶肋部，脚尖狠踩对方脚背，手电筒同时抡起。这些都是在社区和派出所合办的公益安全讲座上学来的，加上她曾在健身房兼职练过几年，对付一般袭击本不在话下。
可惜原主这身子太弱。
在英国读了几年书，怕是连跑步都少，肌肉没二两，手肘软绵绵撞上去，像撞在铁板上。原主阿爷江湖人称文叔，好歹是社团军师出身，就算金盆洗手，也该让孙女练两招防防身吧？怎么养得这样娇弱？
而她那个能在工地搬砖、能在快递分拣线扛几十斤包裹的身体，已经彻底留在二零二六年了。
对方反应极快，轻松制住她的反击，将她整个人带到楼梯间的阴影里，终于开了口，且声音压得很低：“嘘，阿心，别出声，是我。”
是熟饶声音。
唐咏心动作一顿，见她停止挣扎，捂着她嘴的手马上松开了。
她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上移，照出一张汗湿的脸。
“Sam哥？你怎么……”她这时后知后觉地闻到血腥味，在昏暗中问他，“你受了伤吗？”
原主的记忆随之涌上来，Sam哥，也就是何展森，文叔老友的儿子，比原主大几岁，据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安保公司工作。
他们从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后来原主去英国留学，才渐渐少了联系，但是关系还不错，何展森很照顾她这个异姓妹妹，文叔出殡那，他和他爸都来吊唁了。
“不是我。”何展森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急促，“是倪生。”
倪生是哪位？唐咏心这才注意到，何展森身后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比他还要高半个头，楼梯间的光线极暗，只有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线，勉强勾勒出那人模糊的轮廓。
他穿着西装，领带歪到一边，和何展森身上都带着一股不出的臭味，像是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混着雪茄、酒精还有血腥味，在这闷热的楼梯间里熏得人想吐。
唐咏心还没来得及问点什么，街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的骚动。
先是汽车急刹的尖锐声响，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吆喝声……甚至夹杂一声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砰！
她在港产片里听过太多次这个声音。
何展森的脸色更难看了。
“阿心，对不住。”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到最低，“我转头再同你解释。你先帮我一个忙，暂时照顾下倪生，我去引开他们，很快回来。”
唐咏心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何展森已经闪身出了铁门。
Sam哥，人不能随便立flag的，知道吗？
而且让她一个单身女孩，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看这情形，十有八九是大的麻烦。
那些穿越和电视剧里怎么的？野男人千万不能捡，轻则破财，重则要命……
唐咏心不得不把视线转向另一个人，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像是落难之人对施救者的恳求，更像是在评估她。
评估这个人有没有用，值不值得信任。
唐咏心在职场上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那些坐在会议室主位上的人，那些决定她年终奖和升迁机会的人，看下属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不知道是何展森引开了那些人，还是他们有了别的发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最后被夜风吞没，希云街重新归于沉寂。
唐咏心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
“倪生？”她试探着声喊了一下。
阴影里的男人动了动，呼吸很重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要不要帮你报警？”长在红旗下的唐咏心，有困难找警察是刻进dNA的常识。
不过完她就反应过来，现在的她不在深城，也没有手机，报警得上楼用座机，而且看外面的阵仗，对方如果打算报警，何展森就不会把他藏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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