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纪泽是第一次听。
但父亲那句话,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若有一,阿泽能看到此页。请替我,谢谢一个人。他叫,何叔。是他,在三十多年前,冒着生命危险,偷偷,给我送信,提醒我,罗特希尔德家族,要对我下手。
何叔,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纪泽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
他忽然想起来,很很的时候,父亲,好像,提起过这么一个人。
那是一个夏的傍晚。父亲喝了一点酒,坐在院子里,望着那盆兰草,忽然:阿泽,你以后,要是遇上一个,姓何的人。你,要对人家好一点。
那时候,纪泽还,听不懂。只当,是父亲喝多了,随口的。
爸爸,为什么要对姓何的人好呀?他仰着头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因为,他救过爸爸的命。
那,他人呢?纪泽又问,他在哪儿?
父亲又沉默了很久,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纪泽不懂。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的那个姓何的人,就是何文灏。
纪泽握着那本旧笔记本,喃喃道,你瞒了我,好多年啊。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收好。
梨姿,纪泽按下了内线电话,你帮我查一个人。
梨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一个,姓何的,旧时代香港文娱圈的人。纪泽,我父亲,年轻时的好朋友。
他可能,纪泽顿了顿,就是那个,自称的人。
梨姿办事,一向快。
第二下午,一份调查报告,就摆在了纪泽桌上。
老板,梨姿,姓何的,旧时代香港文娱圈的人。我顺着这个方向查,还真查到了一个人。
他叫何文灏。梨姿,三十多年前,是香港影坛,有名气的编剧。写过几部,当年挺火的港片剧本。
比如,那部《湾仔十三郎》,还佣九龙夜话》,都是他写的。梨姿补充道,当年,都卖得不错。有一部,还拿了金像奖的提名。
何文灏……纪泽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两个名字,他都不陌生。
《湾仔十三郎》,他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那个剧本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父亲用红笔做的批注。
那时候,他问过父亲:爸爸,这剧本,谁写的?
父亲: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
那,他人呢?
父亲顿了顿,:他,在很远的地方。
又是那句,在很远的地方。
纪泽的心,往下沉了沉。
还有,梨姿继续,我查了一下,何文灏,早年,跟纪伯安先生,确实是好朋友。两个人在同一家电影公司做过事,交情很深。
档案上写,当年,纪伯安先生拍的头几部戏,剧本,都是何文灏写的。两个人,是黄金搭档。
而且,梨姿压低声音,何文灏消失的那一年,正好,是罗氏影业,注销的那一年。
纪泽的眼神,微微一凝。
何文灏消失。罗氏影业注销。
同一年。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梨姿,纪泽站起身,你帮我约一个人。
荷里活道,三十七号,楼下那家旧书店的老板。纪泽,我昨去买书的时候,看那老板,年纪不了。他应该,见过一些,当年的老人。
我想,纪泽,找他打听打听,何文灏的事。
荷里活道,三十七号,楼下的旧书店。
书店不大,里里外外,堆满了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老板姓陈,七十多岁了,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
何文灏?陈老板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年轻人,陈老板上下打量了纪泽一眼,你打听他做什么?
陈伯,纪泽,他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朋友。我想,找他,问一些,旧事。
你父亲?陈老板问,你父亲,是谁?
纪伯安。纪泽。
陈老板手里的书,地一声,掉在霖上。
他盯着纪泽,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你是,阿安的儿子?陈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
纪泽点头,陈伯,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陈老板喃喃道,怎么会不认识。
阿安,当年,可是我们这条街上,最有出息的后生。
他拍的戏,我一集不落。他这个人,也仗义。当年,我这个书店,遇上房东涨租,差点开不下去。是阿安,二话不,借了我一笔钱,才撑过来的。
阿安他……陈老板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是好人啊。
可他,走得,太早了。
纪泽沉默了一会儿。
陈伯,纪泽问,那您,知道何文灏,后来,去了哪里吗?
陈老板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壶茶,给纪泽倒了一碗。
年轻人,陈老板,你,先喝口茶。这故事,有点长。
纪泽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陈年的普洱,入口,有一股,沉沉的陈香。
何文灏啊……陈老板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也是个奇人。当年,他跟阿安,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后来,阿安出了事,他也跟着,一夜之间,不见了。
有人,陈老板压低声音,何文灏,是跟着阿安,一起,去做什么大事了。
也有人,他是被什么人,抓走了。
反正,陈老板,从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我还记得,陈老板的目光,飘向远处,他走之前,最后一次,到我店里来。那,下着雨。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望着街对面,阿安的影楼,站了很久。
我问他,文灏,你站这儿,做什么?雨这么大。
他,老陈,我走了。阿安那边,你,帮我多照应着点。
我,你要去哪儿?
他没。就只是,冲我笑了笑,,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然后,陈老板,他就走了。打着伞,走进了雨里。那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他,再也没回来过。
纪泽握着茶碗,沉默了很久。
纪泽问,他后来,真的,就再也没,回来过?
回来过。陈老板,就是,我跟你的,前两年,那个奇怪的老头。
其实,那,我心里,就有点,怀疑是他。
虽然他,老了,瘦了。可那眼睛,陈老板,骗不了人。
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纪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纪泽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不叫住他?
我想叫啊。陈老板叹了口气,可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要是,不想让人认出他。你叫,也没用。
再了,陈老板顿了顿,他要是,真有什么难处。他不想,我也不好,硬问。
他就那么,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三壶茶,看了几本旧书。
临走的时候,陈老板,他才跟我了那句话。
他什么?
他,这街上,认识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然后,他就走了。
纪泽的手,微微,握紧了茶碗。
陈伯,纪泽问,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这个……陈老板想了想,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扑颇中山装。戴着一顶,旧礼帽。
他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眼睛,陈老板顿了顿,很亮。
灰扑颇中山装。旧礼帽。话声音很轻,眼睛很亮。
这些特征,和那个,在太平山顶,自称的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纪泽喃喃道,真的是他。
何文灏……K先生……
原来,那个一直在暗中,帮他的K。那个,交给他埃里克罪证的男人。那个,给内容创作者,留一条路的人。
就是他父亲,最好的朋友。
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一个真朋友。
陈伯,纪泽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父亲,当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您,知道吗?
陈老板摇了摇头。
具体的,我不清楚。陈老板,我只知道,那几年,阿安的公司,突然,就垮了。
先是,一家跟了他很多年的发行商,突然,不跟他合作了。
然后,银行的贷款,催得,特别紧。
再然后,陈老板叹了口气,债主,就上了门。
阿安,那么体面的一个人。为了还债,把影楼,把房子,都抵了出去。
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安,陈老板的声音,有些发涩,是他,来我这儿,还钱。
他把一叠钱,放在我柜台上,,老陈,当年,你帮过我。这钱,你收着。
我,阿安,你手头紧,不急。
他,老陈,我这个人,最怕欠人。
他完,就走了。
那之后,没过多久,陈老板,就传来了,阿安,过世的消息。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那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茶。
陈伯,纪泽缓缓开口,我父亲,欠您的钱……
陈老板摆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阿安,早就还清了。
他这人,陈老板看着纪泽,是条汉子。我这辈子,能交到,阿安这样的朋友,值了。
纪泽站起身,对着陈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陈伯,纪泽,谢谢您。
您的这些,纪泽,我,都记在心里了。
但是,陈老板忽然,话锋一转,你既然,是阿安的儿子。那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纪泽问。
陈老板颤颤巍巍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旧盒子。
这是,陈老板,何文灏,当年,托我保管的。
他,万一有一,有个姓纪的年轻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他。
他,陈老板看着纪泽,他欠阿安一条命。这东西,是他,还给阿安的。
纪泽接过那个旧盒子,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阿安吾友: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香港了。但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当年,我混进罗特希尔德家族,本想,从内部,帮你搜集他们的罪证。没想到,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我这一去,吉凶难料。但我答应你的事,我记在心里。
若有一,你我还能相见。我何文灏,定当,把欠你的,连本带利,还给你。
——文灏,一九九二年春
纪泽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话。
陈伯,纪泽站起身,郑重地,谢谢您。
如果我,还能见到何叔。我一定,替父亲,好好谢谢他。
陈老板看着纪泽,眼眶,有些湿润。
好孩子。陈老板,你,很像你父亲。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长大了,这么有出息。他,一定会,很高心。
纪泽站在书店门口,望着荷里活道,那条长长的旧街。
夕阳,正从街的尽头,落下去。
把那些,斑驳的骑楼,斑驳的招牌,都镀上了一层,旧旧的金色。
这条街,他父亲,走过。何叔,走过。那些,属于旧时代香港的人,都走过。
他忽然,很想,见到何叔。
那个,藏了三十多年,一直在暗中,守护着纪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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