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不远处，颜非烟靠着祠堂廊下的柱子，也抬头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的光。
有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她正上方绽开，光点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上。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夜空，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容易被察觉的出神。
另外一边，宁白渡和许清雨在烟花还没放完的时候就悄悄离席了。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红灯笼的光把雪地映成一片暖暖的红色。
许清雨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边走边磕着，偶尔停下来把瓜子壳放进路边的雪堆里。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那棵老石榴树已经挂好了两盏红灯笼，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十三不知什么时候从许清雨肩头跳了下来，先一步窜进院子里蹲在台阶上等他们。
宁白渡和许清雨在台阶上坐下来，十三钻进两人中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蜷成一团，毛茸茸的肚子微微起伏着。
许清雨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两盏红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的轮廓，笑着道：“相公，你知道吗，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宁白渡沉默，没有开口，许清雨目光陷入回忆，开口道。
“时候家里穷，过年的时候别人家孩子都穿新衣裳，红彤彤的，好看得很。”
到这里，许清雨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期盼的目光。
“我每年都盼着也能有一件，但每年都还是那一身。”
“娘每次都等明年收成好了就给我做，后年又等后年……我其实知道家里没钱，从来也没开口要过。”
许清雨低下头，声音也多了几分失落。
“可有时候……家里明明有一点好东西，爹娘总是偷偷留给哥哥。”
“我看见了，我就假装没看见，那时候，不懂为什么。”
“后来大了才明白，不是不疼我，是觉得儿子才能传家。”
“他们也没错，就是……那时候心里还是难受的。”
宁白渡心中一痛，但却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后来家里条件稍微好一些了，哥哥又染上了赌。”许清雨的声音往下沉了一些，“刚开始还只是输些钱，后来越赌越大，家里的积蓄被他败得干干净净。”
“爹娘气得病了一场，也没能把他拉回来，再后来哥哥就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许清雨笑了一下，但却带着一点苦涩，“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也能跑就好了，可我不能。”
“我跑了，那个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听到这里，宁白渡搂着她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心疼这个只能假装坚强，但自己也需要依靠的女孩。
许清雨靠着他，感受着宁白渡的微微用力揽住，脸上这才露出些笑容，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
“再后来……就是跟相公成亲了，但是那三年相公不在，每次过年我都很羡慕别人家的团圆。”
“街上热热闹闹的，家家户户都是灯火通明的，我一个人躲在家里，也不敢出门拜年，怕别人问‘你相公呢’。”
“我只能一直等到初三初四街上人少了，才敢出门走一走。”
“每年过年，回娘家也只有我自己，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我都知道。”
许清雨擦了一下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流出的一滴泪水，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不过，还好我有春桃，每年过年她都来陪我，给我带吃的，陪我话。”
“就算有时候什么也不，就是坐在那儿，我也觉得不那么难熬了，要不是她，我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宁白渡一直没有开口，因为他现在不知该什么，心中已经被愧疚填满。
那些年他在山上闭关，在想怎么突破，怎么化神，压根不知道她一个人守在破屋子里过了一个又一个年。
宁白渡此时觉得愧疚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觉得轻了，那些轻飘飘的话填补不了那三年里她独自面对的空寂。
他只能搂紧她，用一只手掌轻轻地搂着她的后背，想把这些年的亏欠全都给补偿回来。
许清雨像是感觉到了宁白渡心中的想法，轻轻摇了摇头，靠着他胸口继续了下去，语气反倒是比方才松快了一些。
“相公，你别内疚，自从相公你回来后，日子就一比一好了。”
“去年除夕夜，兵匪围村，相公一个炔在前面。”
“那时候我真的好怕，怕相公刚回来就离我而去，那晚我一边射箭一边偷偷掉眼泪，又不敢让你看见。”
许清雨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当时的笨拙：。
“不过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年。”
“春桃当母亲了，村子也壮大了，大家都好好的坐在一桌吃饭，像做梦一样，好到我都有些不敢相信。”
许清雨从宁白渡肩头微微仰起脸来，睫毛上还带着一点没干的湿意，目光却格外清澈。
“相公，你我是不是太傻了？明明日子已经这么好了，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宁白渡低头看着她，伸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眼角那一点湿痕，轻声摇摇头。
“不傻，一点也不傻，以后每一年，都会越来越好的。”
许清雨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里那点鼻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轻快。
红灯笼的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雪地上，落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肩头。
远处隐约传来最后一轮烟火炸开的声响，沉闷而遥远，像是已经被夜色收走了大半。
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干，带起一点细微的沙沙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那两盏红灯笼晃了晃，把雪地上的光斑揉碎又复原。
两道身影缓缓靠在一起，唇齿相交，倒影映入院子中的雪地之上，温馨无言。
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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