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裂碑村。
屋子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许清雨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湿布巾，一点一点地给宁白渡擦拭着身体。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了，从昨傍晚被程庭山背回来，到现在，整整一一夜。
许清雨图几乎没有合过眼，累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守，继续等。
油灯放在床头的柜上，火苗跳动着。
许清雨的动作很轻，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干干净净。
但宁白渡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那层黑气依旧缠绕在他的脸上，看着触目惊心。
而且宁白渡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有时候许清雨要停下手中的动作，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他胸口，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每一次听见那微弱的心跳，她都会长长地松一口气。
这一里，程庭山找遍了附近村镇的大夫，前前后后请了五六个。
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信心满满，捋着胡子，着“老夫行医数十年”之类的话。
可每一个搭上宁白渡的脉之后，脸上的表情就从自信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摇头叹气。
“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
“这……这不像是病，也不像是伤。”
“这位公子体内似有异物，老朽无能为力。”
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是那副样子，拱手告辞，程庭山送出去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许清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明明走之前还是好好的。
宁白渡站在院门口，穿着她亲手缝的白衫，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放心，过几就回来了”。
她当时还想，等相公回来了，她要做一桌子菜，要给他炖鸡汤，要把那件新做的长衫给他试试。
可如今他躺在这里，闭着眼睛，脸上缠着黑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许清雨从来没有这般无助过。
即便是那两年，他不在的日子，她一个人守着那间破屋子，一个人上山采药，一个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和冷眼嘲笑，她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那时候她只是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不到，她也能一个人活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等到了。
她有了相公，有了家，有了一个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她刚刚拥有了这些，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就好像要失去了。
许清雨不喜欢这种感觉，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宁白渡的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任由那些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许清雨放下布巾，两只手轻轻握住宁白渡的手，把那只有些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相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傻。”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明明可以不去宋家堡的。你明明可以不管那些事的。你明明……可以好好地待在家里，陪着我……”
许清雨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还在，一字一句，得很慢。
“可你还是去了。你要帮沈姑娘，要还她的人情。”
“还要去把矿石拿回来，要帮村里打造兵器。”
“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人都想帮，从来不想想自己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危险……”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
“你从见你第一面，我就认定了这辈子是你的人。”
许清雨的目光落在宁白渡的脸上，落在那层黑气缠绕的苍白面容上。
“那你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白衫，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这个人，就是我等的那个人。”
她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要回来。可我就是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许清雨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变得有些哑。
“相公，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傻。可我也傻。”
“我傻到明明知道你可能会走，还是把自己嫁给了你。我傻到明明知道你身上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还是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边。”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可我不后悔。”
许清雨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指缝间传出来。
“我一点都不后悔。”
沉默了一会儿，许清雨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地变得坚定。
“相公，我跟你。”
她的声音不再发抖了。
“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许清雨顿了顿：“如果……如果你真的死了...”
那个“死”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颤了一下。
像是不敢，又像是不愿意，可她咬着嘴唇，还是出来了。
“我就跟你一起去。”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她这次没有哭出声。
许清雨只是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都咽了回去，然后重重地点零头，像是在对自己下什么决心。
“相公你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柔，目光中满是温柔。
“不管你在哪里，清雨都会跟你一起。”
许清雨把宁白渡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清雨睁开眼睛，把宁白渡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用被子角盖好。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而这时，门也被推开了。
春桃第一个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青布棉袄，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许清雨脸上，看见那双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心里一下子软了。
“清雨……”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许清雨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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