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雨正慌乱地伸手去捡那些碎片,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一下,渗出一滴血珠。
她像是没感觉到,只顾着把碎片拢到一起,又把散落的米粒一粒一粒捡起来。
“你。”
宁白渡上前一步,弯腰要帮她。
“你、你别!”
许清雨猛地抬头,声音急促又慌乱,“这种事情……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顾着捡那些碎米粒。
几根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宁白渡蹲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
灶台边的角落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面缸。
缸盖斜靠在一边,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缸底。
干干净净,连一点面粉都没樱
他又看向灶台。
灶台上放着一碗还没来得及收的饭。
不,那不是饭,那是一节山药,削了皮,切成两半,一半已经咬过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瓤。
宁白渡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家里已经没有面了。
仅存的那一点面,都用来给他做了那碗面,还有第二碗。
而她自己的晚饭,是那半截山药。
许清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
她急忙站起来,挡在灶台前面,声音发紧:“家、家里的面不够了……你等一下,我这就去隔壁嫂子家借一点……”
她着就要往外走。
宁白渡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你就吃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半截山药上。
许清雨被他拉住了,走不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声音越来越:“这个……也很好吃的。我胃口不大,吃这个就够了……”
宁白渡没有话。
他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慌乱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局促又尴尬的红,看着她被瓷片划破的手指,正悄悄往袖子里缩。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
三年前,他跑了。
跑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他以为只是一桩他不情愿的婚事,逃了就逃了。
他以为师父给他找的这个凡间媳妇,不过是他化凡路上的一粒尘埃,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他从来没想过,他跑了之后,她怎么办。
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一个人扛着流言蜚语,一个人熬过那些被人欺负的日子。
她把仅有的一点面留给他吃,自己啃着半截山药。
她给他做衣裳,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用心缝的。
而他,堂堂元婴大修士,三年来连一个念头都没给过她。
他算什么?
许清雨见他一直不话,以为他生气了。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切,甚至有些发颤。
“对、对不起……家里的面粉不够了……相公你别生气,我这就去借,真的,我这就去。”
她使劲想挣开他的手,急得要哭出来。
宁白渡回过神来。
他握紧她的手腕,没让她挣脱。
“不用了。”
他。
许清雨愣住了,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宁白渡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吃饱了。”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没有生气。该对不起的是我。”
许清雨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宁白渡低下头,把她的手拉过来。
那双手,就这样摊在他面前。
很,很瘦。
骨节分明,皮肤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
手背上,几道冻疮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见,还有刚才被瓷片划破的那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这是一双干惯了粗活的手,撑起这个家整整三年的手。
宁白渡看着这双手,久久没有话。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修道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对任何事都可以波澜不惊。
可此刻,看着这双手,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很轻。
却很清晰。
许清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去,可他握着不放。
“宁……相公?”
她心翼翼地开口。
宁白渡抬起头,看着她。
灶房的窗纸破了,黄昏的光从裂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沾着泪,可她就那样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怨怼,只有心翼翼的忐忑。
宁白渡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明我去镇上。”
许清雨一愣:“去镇上做什么?”
“买面。”宁白渡,“买很多面。”
许清雨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什么。
“那件长衫,”他顿了顿,“是你的手艺?”
许清雨的脸忽然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宁白渡点点头,没再什么,掀开门帘。
许清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又低头看看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
那里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她站了很久,直到灶膛里的火彻底熄灭,直到夜色从窗纸的裂缝里漫进来。
她忽然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很浅,很短。
但那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想笑。
晚饭后,色彻底暗了下来。
宁白渡坐在卧房的床沿上,背靠着墙,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许清雨坐在床的另一头,离他足有两尺远,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油灯放在床头的柜上,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间狭的屋子,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纸被夜风吹动的细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见对方细微的呼吸声。
许清雨垂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旁边瞥,偷偷瞄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青衫微微有些褶皱,是白赶路留下的痕迹。
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皮肤很白,不像村里那些整日在地里刨食的男人那样黝黑粗糙,倒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似的。
是读书人吧。
许清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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