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三,风从北边来,刮了一整夜,到亮时还没停。灶房门口的棉帘是去年冬挂上的,蓝布面,中间絮了一层旧棉花,四角用铜环扣在门框的钉子上。风从帘子底下钻进来的时候,把灶台边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火苗舔着锅底的那一面偏了,锅里的水半烧不开。萧明蹲在灶台边,正把新劈好的柴码进柴堆里,一根一根码,粗的垫底,细的搭在上面,码到第三层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帘。帘子中间偏下裂了一道口子,大概有一拃长,是风扯的,裂口两边的布丝还连着,但已经透了光,风从裂口里灌进来,把帘子吹得一鼓一鼓的。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翻出一块旧布。布是深灰色的,原来是沈清辞一件旧褂子的前襟,洗得发软了,但还结实。他把布比了比裂口的大,布比裂口宽出两指,长出一截。他把布搁在灶台上,没有立刻动手。
萧安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鼻尖冻得发红,袖口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胡萝卜。他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块旧布,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帘上那道裂口。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把胡萝卜搁在灶沿上,没有开口问。他自己把旧布拿起来,在灶台上铺开,布面抚平了,四个角都按了按,从针线篮里找出一根粗针,针鼻上穿了棉线,线是白色的,跟灰布配着有些扎眼,但棉线结实。他把布的一边折进去半指,压在裂口的一侧,起针。第一针扎下去有点涩,布厚,针尖穿过去时他用零力气,线从针眼里拉过去时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他不紧不慢地一针一针缝着,针脚不算太细密,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线拉得匀,不紧不松,缝过的地方布面平整,没有皱起来。他缝的时候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上面沾了一层细汗,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一明一暗。
萧明蹲在灶台边,看着萧安缝门帘,没有出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色暗下来,院子里积雪的反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灶房里的光衬得暖一些。灶台上那盏灯的光落在萧安的手上,把针和线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灶台的侧面上,随着针的起落一颤一颤的。萧安缝到一半时停了一下,把针别在布上,用牙把线咬紧了,又接着缝。灰电从梁上飞下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歪着头看他收线。萧安把最后一针扎进去,从背面穿出来,在布面上打了个结,用牙咬住线头,另一只手把针退下来,把线剪断。他把针收进针线篮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补好的棉帘重新挂好。铜环扣回钉子上时他用手掌托了一下帘子的下摆,把缝补的地方抻平了,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下。补丁在帘子偏下的位置,灰布面上多了一块深灰的方形,针脚沿着布边围了一圈,最上面那道线是斜的,歪了半针,但整块补丁服服帖帖地贴着帘面,风从裂口灌进来的那条缝隙被堵住了。
这道补过的棉帘后来就没再换过。萧安每进出灶房,掀帘子的时候手会先摸一下补丁的位置,指尖沿着针脚走一遍,确认线没有松开。风大的日子,他能感觉到帘子被吹得往屋里鼓,但补丁那块地方比周围硬实,鼓不起来。萧玥从后院端着一碗热水经过灶房时,侧身掀开棉帘的动作比平时慢,手先伸到补丁的位置托一下,再掀开整幅帘子,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那道缝线。萧明蹲在灶台边切材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门帘,目光在补丁上停一停,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风吹开,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
腊月里,风变得干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萧安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把那根银针取出来擦了擦。针尖在袖口上蹭了两下,他举到灯下看了看,针尖还是尖的,他别回袖口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棉帘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枣苗的枝条上覆着一层薄雪,枝条压得往下弯了些,但没断。樱桃树的枝干上挂着几串冰凌,从枝节处垂下来,长短不一。灰电从梁上飞下来,落在灶台边沿,爪子抓在铁沿上,歪着头往灶膛里看,像是在等火再旺一些。萧安放下棉帘,帘子落回去时补丁那一块先着地,发出闷闷的一声。他回到灶台边坐下来,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萧明在案板对面切着萝卜,刀落得很稳,萝卜片切出来厚薄一致,码在案板上摞成一排。灶膛里的火一明一灭,灰电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缩在灶台边沿上,像一块黑灰色的圆石头。棉帘上的那道补丁还在,针脚整齐,线头没有松,在门框透进来的那点光里,灰布面上的白线一道道排着,像是也在替这个家守着最后一层暖意。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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