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蛋的红纸是萧玥去年用剩的,压在碗柜底下,找出来时边角已经泛潮,红水洇透了油纸包,在灶台上留下一圈淡粉色的痕。赵远把鸡蛋搁进锅里,添了把盐,这样蛋壳不容易裂。他蹲在灶膛前看火,右手搭在左膝上,虎口那道疤是上月拆线后新长出来的,肉色比周围的皮浅了一号,像一道细细的月牙。萧明揉面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艾草汁是头夜里捣的,兑了水搁了一宿,颜色沉下去,面揉出来是暗青色,比往年深。萧明揉了两遍,面团表面光得能照出灶房的窗影。赵远伸手按了按,面团回弹得正好,他没话,把竹篮端过来,把面剂子一个一个揪好递过去。
萧玥的那幅画在袖子里揣了一路。画的是萧铁山骑马的侧影,马是枣红色的,鬃毛一根一根描得清楚,铁山的铠甲用墨线勾了边,没有填色。画幅右下角蹲着一只兔子,只有铜钱大,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她把画展开看了两遍,确认兔子的耳朵画对了,才重新卷好。
碑前的青砖缝里长出了新草,细得像针尖。萧明把头盔搁在碑基上时,发现碑面上“铁”字的残痕比去年又浅了半分,像是被雨水多冲了一道。他没有伸手去摸。萧寒渊倒酒的时候手比去年稳了些,三碗酒有两碗半都洒在了碑前,剩半碗他喝了,酒顺着喉咙下去时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的东西比酒重。
萧明跪下去磕头的时候磕得很慢,额头贴在碑基上停了四息才抬起来。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针,搁在碑前的石板上。“爹,赵伯的手缝了十一针,长好了。虎口那道疤比我的针还细。”他把针拿起来,在袖口上把缠着的丝线换了一段新的,别回去。萧玥跪在旁边把画展开,用两块石头压住边角。她没话,磕了三个头,磕到第三个的时候额头顶着青砖停了一会儿,抬起来时额头正中印了一块红。
萧安认得碑上所有的字了。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墓”字时问沈清辞:“娘,墓是什么?”沈清辞蹲下来和他平齐。“是住的地方。”“萧伯伯住在这里?”“嗯。”“那他什么时候出来?”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萧安自己接了一句:“他晚上出来骑马,白睡觉。红豆也是白睡觉晚上精神的。”沈清辞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对。萧伯伯晚上出来骑马。”萧安把手掌按在碑面上,掌心贴着石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在碑前的土里插了一根狗尾巴草,草穗朝着东南的方向,那是边境的方向。
方太医上香的时候香灰落了两截,一截落在碑前的土里,一截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把袖口上的那截掸掉了,土里的没动。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在碑前蹲了半刻,什么也没,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碑沿站定了,翻上屋脊继续蹲着。
赵远今年没有在碑前坐太久。他把青团摆成一排,红鸡蛋搁在青团前面,酒碗放在最中间。他蹲在碑前用右手把歪聊青团扶正,扶了三个,手没有抖。他站起来的时候了一句:“铁山将军,老奴的手好了。明年还给你摆青团。”完他提着空篮子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碑前的青团,又继续走了。
方太医在正房里把话完之后没有急着走。他喝了两口茶,搁下茶碗看着萧寒渊。“将军,巴图鲁汗秋来,带的随从不会少。下官建议,规模比上次大一些,但不能太大。太大了,朝中那些人又有话。”萧寒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按上次的规格,加一倍护卫。”“下官去安排。”方太医站起来,把药箱扣好,走到门口时转过头,“将军,张世安,那个递折子的御史已经被调去礼部了,明升暗降。皇上批的。”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知道了。”
傍晚萧安骑红豆的时候哼了一个新调子。调子很短,翻来覆去就四五个音,节奏像马走路的节拍——嗒、嗒、嗒、嗒。萧玥站在台阶上听了一会儿,进屋拿了一张纸,把调子用竖线画下来,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段的间隔和萧安哼的节拍对得上。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出来时萧安已经跳下马背蹲在藏边上看蚂蚁了。红豆自己溜达到老槐树底下,低头啃墙根长出来的一簇嫩草。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针从袖口摘下来。今的针没有磨,针尖上还沾着艾草汁的淡青色,他在袖口上蹭了两下蹭不掉,用手指搓了搓,搓出一道浅绿的印子。他把针举到眼前对着西边最后一点光看了看,针尖上那点绿在暮色里暗下去,成了一粒灰。他把针别回去,仰头看。还没全黑,第一颗星已经出来了,在西边老槐树的枝丫上面,很,但亮得扎眼。
赵远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搁在萧明脚边的地上。他自己也坐下来,靠着门框,把左腿伸直了搁在门槛上。“明哥儿,秋将军带汤圆去见汗王,你去不去?”萧明想了想。“不去。我在家看家。玥儿也不去。”赵远点零头。“家要有人看。”两个人靠着门框坐了一阵,灶膛里的余火熄了,灶房黑下来。院子里的青团和红鸡蛋还摆在碑前,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照在碑面上,把“铁”字的残痕映出了一线浅白的边。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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