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安的马是在城东的马市上挑的。那气晴冷，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萧寒渊牵着萧安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在马市里，身后跟着孙义和两个亲兵。马市不大，几十匹马拴在木桩上，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萧安的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匹，一会儿看那匹，手指来指去。“爹，这匹！”“这匹太大了。”“那匹！”“那匹太老了。”萧安撅了撅嘴，继续找。
他在最里面的一个木桩前停下来。一匹马驹，枣红色的，鬃毛黑亮，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看着他。萧安蹲下来，和马平视。“爹，它看我！”萧寒渊走过来，看了看马驹的牙口和蹄子，又拍了拍它的背。马驹打了个响鼻，蹭了蹭萧安的手。“就这匹。”萧安高忻跳起来，抱住马的脖子，马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但很快又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脸。
二
马驹被牵回了将军府，拴在老槐树下。萧安给它起了名字——“红豆”，因为它的毛色像红豆汤。赵远听了，笑了。“红豆好，甜。”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台阶上，看着马驹，兔子竖着耳朵，眼睛盯着红豆，后腿蹬僚，想蹦过去，萧玥把它搂紧。“铁头二，那是马，不是兔子。”兔子咽了一下口水，把脸埋在她胳膊弯里。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萧安围着马转来转去，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
红豆很快就适应了将军府的生活。它喜欢吃赵远扔给它的萝卜皮，喜欢蹭老槐树的树干，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铁头二吓得满院子乱窜。萧安每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红豆，给它刷毛、喂草、牵着它在院子里走圈。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萧安牵着马走圈的样子，右手在门框上轻轻敲着。“他长大了。”沈清辞走到他旁边。“嗯。快四岁了。”“明年春，可以教他骑红了。”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红？红豆。”“嗯。红。”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他记得住。”
三
方太医在腊月初八那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箱盖上还沾着雪。他走进院子，看见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马驹，愣了一下。“将军，这是……”“萧安的马。红豆。”方太医走过去，摸了摸马的背。“好马。”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他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北狄新王来边境的事定下来了。明年开春，三月中旬，在互市点见面。新王带一百人，将军也带一百人。皇上，将军可以全权代表朝廷。”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皇上不去？”“皇上不去了。新王只是将军，不是国王，派将军去就够了。”萧寒渊点零头。“知道了。”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张世安，朝中有人又在蠢蠢欲动，想借将军与北狄新王见面的事做文章。什么将军私下勾结北狄，图谋不轨。”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谁？”“还是兵部的人。具体是谁，张世安还在查。”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他们闹。闹大了，皇上自然会收拾。”
四
傍晚，赵远在灶房里熬了一锅腊八粥。粥里有糯米、红枣、莲子、桂圆、花生、红豆、绿豆、栗子，熬得稠稠的，甜丝丝的。他盛了一碗端给沈清辞，又盛了一碗端给萧寒渊，又盛了一碗端给萧明，又盛了一碗端给萧玥，又盛了一碗端给萧安。萧安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赵伯，红豆好吃！”“那是红枣。红豆是马。”萧安嘿嘿一笑，又舀了一颗莲子。
铁头二趴在草窝里，闻见粥的香味，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萧玥舀了一勺粥，放在它嘴边，它舔了两口，不舔了。萧玥把勺子放下，摸了摸它的背。“铁头二，你不想吃了。”兔子抖了抖耳朵，把脸埋进草窝里。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明年三月，北狄新王要来。”“嗯。”“朝中有人想做文章。”“让他们做。”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不担心？”“不担心。皇上不信他们。”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怎么知道皇上不信？”“因为皇上要是信，就不会让我去见新王了。”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总是这么笃定。”“不是笃定。是没有退路。”
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六
赵远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他的腿还是疼，站久了就酸，但他不肯歇。萧明走进灶房，从他手里接过水瓢。“赵伯，我来。”赵远没有争，在矮凳上坐下，看着萧明忙活。萧明把水烧好，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把柴码整齐。
“明哥儿，你将军明年去见北狄新王，不会有危险吧？”赵远忽然问。萧明把手里的水瓢放下。“不会。孙义会跟着，周武也会去。一百个精兵，不会出事。”赵远点零头。“那就好。”萧明把水瓢挂回墙上，转身看着赵远。“赵伯，你的腿还疼吗？”“不疼了。”“骗人。”赵远笑了，没有接话。
萧明走出灶房，蹲在门槛上。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了一句话:“爹，汤圆有马了，叫红豆。明年三月，将军去见北狄新王。朝中有人想捣乱，但皇上不信他们。”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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