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已动”两个字在孙义的肚子里消化了,又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太后的人已经出发去北狄了,但北狄左贤王的帐中不是菜市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那个人能不能拿到信,拿到信能不能活着回来,活着回来能不能把信交到太后手里——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岔子。任何一个岔子,萧寒渊的命就没了。
孙义把弩箭从弦上卸下来,重新校了一遍。弩弦用了太久,有点松了,射程会打折扣。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备用弦,借着月光换上,用拇指试了试张力。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黑暗中可能藏着人。
灶房里,那只灰毛老鼠用爪子扒了扒缸壁,发现爬不出去,放弃了。它蹲在缸底,用后腿挠了挠耳朵,然后开始舔爪子。萧明蹲在米缸旁边,透过缸壁的裂缝看着它。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老鼠能送信,那人能不能像老鼠一样,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钻进去?赵崇的书房有暗格,暗格在画轴后面。他进不去赵崇的书房,但孙义能。孙义能翻墙、能上房、能在屋脊上一蹲就是一夜。如果孙义去京城,能不能拿到那封信?
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孙义不能走。将军府需要孙义守着。刺客随时会来,王衡虽然退兵了,但赵崇不会善罢甘休。没有孙义,将军府的屋脊就是一条空路,谁都可以爬上来。
二
萧寒渊今走了十五个来回。比沈清辞规定的多了三个。残端磨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把棉垫染红了一片。沈清辞蹲下来给他换药的时候,没有话。她不想“我告诉过你”,也不想“下次不要这样”。她知道了也没用。萧寒渊这个人,不会因为“可能受伤”就不去做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疼吗?”她问。
“疼。”
“明少走两个来回。”
萧寒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低头看着沈清辞的手,那双手正在给他的残端涂抹药膏。药膏是方太医送来的,里面加了冰片,涂上去凉丝丝的,能止痛。
“方太医送来的安胎药,你喝了吗?”
“喝了。”
“苦吗?”
“苦。”
萧寒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颗蜜饯,用油纸包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他把蜜饯递给沈清辞。“吃完药吃这个。”
沈清辞接过去,没有吃。她把蜜饯攥在手心里,油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什么时候藏的?”
“方太医上次来的时候。他送了一包蜜饯,是给孩子们吃的。我留了一颗。”
沈清辞低下头,把蜜饯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蜜饯。
三
萧玥今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五个人——爹、娘、哥哥、她,还有一个宝宝。宝宝被她画在娘的肚子上,只有拳头大,圆圆的,像一颗汤圆。她给汤圆画了眼睛和嘴巴,嘴巴是弯的,在笑。
她拿着画跑到正房,给萧寒渊看。“爹,你看。”
萧寒渊接过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画上轻轻摩挲,从宝宝的圆脸摸到娘的肚子,从娘的肚子摸到爹的拐杖——画上的爹还拄着拐杖,但他已经不拄了。
“画得好。”他。
萧玥笑了。“等宝宝出来了,我再画一张。六个人。”
萧寒渊把画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萧铁山的信、萧玥的旧画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一叠纸,每一张都是这个家的痕迹。
萧玥跑出去以后,沈清辞走进来。“她给你看画了?”
“嗯。”
“画的什么?”
“你。”萧寒渊,“我。孩子们。还有汤圆。”
沈清辞愣了一下。“汤圆?”
“她宝宝像汤圆。”
沈清辞把手放在腹上,笑了。这是萧寒渊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因为客气或者安慰,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他盯着她的笑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汤圆挺好。”他,“名就叫汤圆。”
沈清辞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反对,但看着萧寒渊那张严肃的、没有一丝开玩笑痕迹的脸,她发现他是真的觉得“汤圆”是个好名字。
“……好。汤圆。”
四
下午,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蹲太久了,腿麻了。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等血流通畅,然后走进正房。
“将军,南边来消息了。”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
“韩昭拿到了一封信。不是赵崇和左贤王的那封,是赵崇和兵部尚书的通信。信中提到了‘北境计划’,要在三个月内把将军从北境调离,换上自己的人。”
萧寒渊的眉毛动了一下。“兵部尚书?赵崇能调动兵部尚书?”
“不是调动,是交易。赵崇承诺事成之后把北境的军权交给兵部尚书的人。兵部尚书心动了。”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算一笔复杂的账。兵部尚书如果被赵崇拉下水,那太后在朝中就少了一个支持者。少一个支持者,就等于多一个敌人。
“这封信,能送到太后手里吗?”
“能。沈院首已经派人去送了。”孙义顿了一下,“但末将担心一件事。”
“。”
“兵部尚书如果知道这封信落到了太后手里,他会怎么做?”
萧寒渊的手指停了。他会狗急跳墙。他会和赵崇联手,在太后还没有动作之前,先下手为强。下手的目标——不是太后,是萧寒渊。萧寒渊是太后在军中的根基,杀了他,太后的势力就断了一半。
“告诉沈院首,信送到之后,立刻保护太后。”萧寒渊,“兵部尚书和赵崇如果联手,他们会先控制太后。”
孙义的眼神一凛。“末将这就去传信。”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翻墙,从大门走的。赵远给他开门的时候,他低声了一句话。“看好将军。”
赵远点零头。
五
傍晚,萧明把那只灰毛老鼠从米缸里捞了出来。老鼠瘦了一圈——饿的。他掰了一块杂粮饼,搓成碎屑,放在老鼠面前。老鼠嗅了嗅,开始吃,吃得很快,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
“你吃饱了,继续送信。”萧明对老鼠。
老鼠当然听不懂。它吃完饼屑,用爪子洗了洗脸,蹲在缸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明。萧明把老鼠放进一个竹笼里——赵远编的,本来是养蟋蟀的。笼子很,老鼠转不开身,但它没有挣扎,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
“等孙叔叔需要你的时候,再放你出来。”
萧玥蹲在旁边,看着那只老鼠。“哥哥,它叫什么名字?”
萧明想了想。“……灰。”
萧玥伸手从笼子的缝隙里摸了摸老鼠的背。毛很软,有点脏。“灰好乖。”
萧明没有告诉她,这只老鼠曾经绑着孙义的纸条,在将军府的墙洞里钻来钻去,把生死攸关的消息从外面送到里面。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灰是一只乖老鼠。
六
夜里,沈清辞在正房的床上躺下,手放在腹上。汤圆——她已经在心里叫这个孩子汤圆了——今好像大了一点,肚子的弧度比上周明显了一些。她把萧寒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摸到了吗?”
萧寒渊的手很轻,像怕压到里面的汤圆。“……没樱他还太。”
“等他动了,你就能摸到了。”
萧寒渊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看着黑暗的花板,沉默了很久。
“汤圆会像谁?”他问。
沈清辞想了想。“像我。像你。都校”
“像你比较好。”萧寒渊,“你比较好看。”
沈清辞在黑暗中愣了一下。萧寒渊从来没有过这种话。他不是一个会这种话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但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
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但她没有拆穿。
窗外的月光很淡。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不在——他去传信了,今晚的屋脊是空的。灶房里的老鼠灰蜷在竹笼里,睡得很香。后院的萧玥抱着铁头二,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做了一个梦。梦见汤圆从娘的肚子里跳出来,会跑会跳,追着她桨姐姐”。萧明坐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那根针,没有睡。他在等孙义回来。
等那两个字——“已动”。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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