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威帝下的两道旨。
第一道是：“彻查今科贡士出身名录，凡殿试名次与投递门帖、馈赠银钱有涉者，一体纠参；六部九卿并内官，私结党援、交通荐引者，严惩不贷。”
第二道，只有八个字，专门赐给礼部：“殿试取士，朕自亲裁。”
旨意一下，京师官场风声鹤唳。
内官门前称病不出，礼部郎中家门紧闭，举子的“投名状”烧的烧、藏的藏，人人自危。
孙崇在书房里愤怒的摔了两个茶盏，他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他回京之后铺的通路要断送在此刻了。
这个顾长庚迟迟不递帖，还要坚持考完三试，如今看来，不是憨，只怕是嗅到了什么。这样的人再来也不能要了。
拉拢不成的人，就要毁在他最得意的地方。
孙崇的圆到抖动的脸上，狠狠地咬紧了腮帮子，他要给这个不知高地厚的寒门举子，在殿试上，织一张让这子从云头跌落的网。
二月十五，第三场。
这一场考察的最重，乃是经史时务策五道。如果头一场考的是学问，二场考的是本事，那么三场考的就是见识，就看这个举子对这个下，到底怎么看，看治理的思路和策略，也是为了将来选官做准备，起码要知道怎么能当好地方官。
进士进士，将来是要进士及第、出将入相的。
因此五道策问，问的多是河漕、边备、赋税、吏治，答得好坏，在殿试之前，主司心里就有了一杆秤，殿试的时候自由问答，才能伸展得开拳脚，皇上选才方能有的放矢。
本朝有个不成文的旧例：会试三场，以头场定去留，以三场定名次。意思就是头场八股是敲门砖，砖敲开了门之后，真正看水平高低的就是是策论。
前四道题顾长庚答得四平八稳，河漕方面言固堤不如疏浚，疏浚不如使民有恒产；边备言守不如和，和不如自强。该引的典引了，该落的策落了，挑不出错，也称不出奇。
第五道倒是最奇的。
策问是朝廷近年最头疼的一桩实务：各州县上计考成，文书犁然可观，而灾荒疫疠之年，百姓死者相枕，政绩与民命，为何两不相干？
这道题问到了根子上。年年上计，年年“仓廪充实、狱讼清简”，可一遇大灾大疫，饿殍照旧盈路。题问的就是：考成之法，病在哪里？
顾长庚提笔之前，闭上了眼。
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他在家乡的时候，父亲为了真实的记录下疫情，遭到打击报复，他一路颠沛流离，为的是保留下真实的历史。
在临河的时候，亲身经历张启明贪墨案，一面是上级对张启明的评价是“办事勤敏，催科有术”，另一面确实百姓流离失所，荒田病离，曾家多少的药材也救不聊百姓人命。
在惠民药局经历的假药案，好不容易省下的钱来看病，喝的药却根本不管用，即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抵不过药不对版，方子再高明不过是一张废纸，喝到嘴里的是安慰，是希望，最终却无法治愈的是永远的伤痛。
百姓之命如同草芥，每一个看起来的贪墨，不足惩戒的罪责，不过是史书上的一缕尘埃，落到了一个百姓的身上，就是一座能压垮全家的巨山，逃不过的，真的是命吗？
他睁开眼，落笔。
他答到：考成考的不是“人活得好不好”，考的是“册子好不好看”。仓里有没有粮，不该只看册子；人死没死，更不能只看册子。
盖“上以册考吏，吏以册应上。册上之仓盈矣，民间之腹枵然；册上之药备矣，闾巷之疾无医。”
他开出的治策方子有三条：
其一，考成当添三数:讼狱之数、疫病之数、流亡之数。“仓盈不足喜，讼息疫息、民不流徙，方是真治。”此三数造不得假：疫者，医籍可稽；流者，关津可核；讼者，爰书可查。
三数者，生于民，不生于册。，死了多少人，医家的簿子记着；逃了多少户，关卡的路引都要查得着。
药局尤当岁核药样，“药之真伪，煎而验之可也；账之虚实，问之病者可也”。这几笔账，衙门可以在册子上做平，做不平人身上的账，只需要简单的调查，就可以落实到每一个百姓身上。
其二，言路当设登闻漆匣。县不如实报，州府不查；州府不查，册子上的数据就永远好看。当许民投匦直达，“疫邑之民、服药之家的只字，可覆一县之册”，临河县借来的米，验仓的大人看不见；可城外剥树皮的百姓，十里之外都看得见。不是看不见，是没人许他们开口。
设置登闻漆匣，就是为了有人监督，给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百姓一条生路，如果没有可泄之路，那么就会积压民愤，到无可挽回之时，必定血溅十方，整个民情崩塌，不如日常对官员加以约束，让百姓有可投诉之处，官员也有个怕处，不会太过出格，反而勤谨，对于国泰民安更加有利，可保今上治国之策。
其三，是治国之策的最重要的一条：
“以事考人，不以言考人；以活人考人，不以考成考人。”
写完这一句，他搁笔，看了一遍。这十二个字，是他这些年行走四方、见惯了“册子上的太平”之后，压在心底的话，也是曾酌在诊疗过程中教给他的。
她验药，从不问药簿上写的什么，拿起来，看、闻、折、嚼，当归就是当归的味道，掺不得假；她诊人，从不问册子上报没报疫，只摸腕上的脉。册子会谎，药的味道不会谎，人身上的账不会。
今日他把这句话写在试卷上，他知道会得罪人，下做官的，一半靠“考成”两个字活着；下做药的，一半靠“药簿”两个字活着，账面上和实际的，总是有差处。
可他还是要写。因为他见过不改这十二个字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为官者，当不与民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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