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快船就离了扬州。曾酌立在码头,看着船走远。
“曾大夫。”顾长庚在她身后,声音发颤,“祝弦秋真的没救了吗?”
“嗯,在家就是没救了。”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去寻医?守在家里父母跟前死去不好吗?”顾长庚十分悲痛,上前拉住了曾酌的胳膊,质问道。
林昭默默伸出手来拉开了顾长庚的双手,有意无意的站在了曾酌面前,隔开了他们两个。
祝弦秋父母听着在一边一直流泪。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顾长庚声嘶力竭的喊道。“既然没救了,你还要骗他出去干什么?让他死在去镇江的船上吗!”
“什么都没写错。”曾酌道,“我方才的每一个字,病不可治,是真的,他的脉象就是如果再笑十几日,气随笑脱,到时候就是神仙难救。当时救不了,是真的。”
祝弦秋的家人们都哀声哭了一片。
曾酌看看祝弦秋的船已经走远,转过芦苇荡的湾口,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来。
“我治不了。”曾酌道,“因为我手里没有一味药,能阖上他开聊心窍。”
“《内经》,喜则气缓。大喜之极,心窍开张,收不回来。滚痰丸压不住痰,因为没有痰;朱砂磁石镇不住火,因为没有火。他不是疯,不是痰迷,不是火旺,那十七位大夫,位位都往‘邪’上治,可他的病根不在邪,在那一口散聊心气。气散了,要阖上它,只有一味药。”
祝弦秋父母的哭声一滞,连忙询问:“是什么?别管多贵,我们倾家荡产也买。”
“这味药,不是钱买的,是,怕。”
众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可用这位药,其实也是在赌命。”她望着江面,“他脉里的根气只剩一丝,吓重了,气随惊脱,当场就是事故。死在我眼前,死在你们眼前。这一味药的剂量,要一毫一毫地放,不能当面给,当面吓,他这身子已经被掏空,恐怕是扛不住。
所以要给他一条路,要让他揣着‘还有一线之机’的念头,走三水路,一一,自己把自己吓回来。”她顿了顿,“惧之以死,是收气的手法;但是又许了他一线,是吊命。又怕又不能绝望,气才收得住,收得回。”
“那封信,就是这个方子的关键。他每一日想着‘到镇江就有救’,每一日就不敢死,求生的念头一起,散开的气,就一点点往回收。等他到了镇江,”
她转身往自己的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祝家二老焦急的望着她。
“等他到了镇江,病就好了。”
“祝老夫人。”她对祝家二老福了一福,“回去给公子收拾一间安静的屋子,备一床厚被吧。熬一锅山药粥,等他回来之后,不要问,不要哭,不要提任何‘病’字,更不许再提中举这些事情。明白吗?”
祝家二老惊喜过望,连连点头。
曾酌等饶船照原路出发继续回城。
五日后,镇江。
快船靠岸时,祝弦秋是自己走上跳板的。
没有人搀。他在舱里躺了三,三没笑,三没睡,睁着眼睛数水路,把那封信贴身收着,像揣着一条命。
船近金山寺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嘴角,已经有一多没往上弯了。
心里那股又热又胀、非笑不可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凉了,沉了,沉成了一块踏踏实实的石头。他试着去想那张榜文,想报喜的锣,想寒窗苦读,发现也没有再翻滚上来。
何医生的门上收了信,引他进去。何医生须发花白,拆信看了,忽然笑了,信上是曾酌的字,清瘦端严,一笔不苟。
“此君喜极而狂,喜则心窍开张,张而不阖,非药石之所能治也。故以危苦之言动其心,惧之以死,令其忧愁抑郁,则窍自阖。舟行三日,忧思渐积,至镇江当已愈矣。诊其脉,根气未脱,故敢下此剂。若脉脱,此方杀人,弟不轻用。何兄见字,只作寻常复诊,慎勿道破,惊惧既收其气,还须留他一线体面,方不生他变。”
祝弦秋焦急的问:“何大夫,怎么样啊?我的病还有救吗?曾大夫她你是神医。”
何医生笑了笑,看懂了那最后一句。慎勿道破,留他一线体面。
“请回吧。”他对祝弦秋,“你的病,已经被曾大夫的这一封信治好了,不信你试试,可还有不适之处?”
祝弦秋惊愕不已,又自己试了试,确实也不笑了,心境稳定了许多,心有余悸,往回赶去。
很快,曾酌的车队收到祝家追来的口信,公子已痊愈,现在扬州家中闭门读书,捎了一句话给顾长庚:
“告诉长庚,我既死不成了,春闱就一起。贡院里见,要跟他比一场。”
顾长庚听完,也是十分欣喜,连忙去谢了曾酌。
曾酌笑道:“这些你都一桩桩记着,到时候我想让你还恩情的时候,你可别推辞。”
顾长庚眼神一转,垂下眼帘来,略带羞涩的双手抓紧了前襟整理了一下,,“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林昭在旁边看了不禁横目,这子心思可真多,不知道想到什么,竟然还笑得那么荡漾。
愤愤地上前,“顾长庚你也休息了不少日子了,前面下了船,就没有那么多马车了,你还是照样骑马,不,马也没有那么多,给你雇匹骡子骑着,好好准备你的春闱去吧。”
顾长庚扭转了脖子,哼了一声,“就知道欺负我,骡子就骡子,等我春闱进了士,放了实职,就有马了,真的是。。。”
“你什么呢?”林昭沉了脸色问。
“哦,没事,没事。”顾长庚看了一眼曾酌,嘟嘟囔囔的走开了。
曾酌看着又想笑,又不想让顾长庚再尴尬下去,毕竟还指望着顾长庚将来放了官之后,自己还能朝中有人好行医呢,谁也不能阻挡她的医术大业。
林昭走上前问曾酌:“曾大夫这次的奇方,在档案里记作医案,还是案卷?”
“医案。”曾酌道,“不过要批一行字。”
“批什么?”
“批,”她望着运河的水,“此方下只此一剂。剂之存亡,不在信上,在脉上。脉不准者,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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