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行简垂头，“唉，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逼着道临出去寻师学医，一些皮毛也足够他学了，道临资聪颖，早日教导，想必也错不到哪里去，现而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倒是我误了他了。”
曾酌劝道：“咱们还是要相信现在的事，而不是过去的事，如果反复去想过去的事情应该怎样，只怕最终只会编造出假的过去。”
“酌儿，你年纪，倒是比老夫通透了。”曾行简暗自用袖口按去泪痕。
“不过是关心则乱，祖父的亲生儿子，怎么会不疼呢？”曾酌只觉得重来一世，终觉一切不过是幻梦，连六亲也觉着缘浅了许多，甚至有悲悯的看着众人在苦海中挣扎的感觉。
“《辩正经络》的事情，我知你不想让林阁主知道更多，也就没当着他的面，现在看来不知有几方势力都在寻找，这边有林阁主帮助，想来能暂时安宁一阵子，你那边你可要保全自己。”
曾行简着，停了停又，“必要的时候，林阁主也许是你最好的盟友。”
“不是我不相信林阁主的为人，但是人心难测，往往会因为利益、派系、财禄瞬间变却，能相信的人，也许只有自己。”曾酌咬了咬嘴唇，这是她历经一世之后在致命一击时方才明白的。
曾行简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她的头，“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
曾酌把自己推演的针路，细细的讲给了祖父听，曾行简也细细的指点，很快就把针路定好。
行针的屋子是曾行简亲自挑的，祠堂旁的东厢，最静，地气最暖。
门窗已经用厚棉帘遮了，只留一线光。
屋中央一张竹榻，榻前一只炭炉，炉上煨着水，水汽袅袅，把满室的艾香养得又暖又沉。
炭炉边，还煨着一只药吊子。
今晨的第一剂通脉汤，丹参、降香、赤芍、薤白、琥珀、生山楂，已让萧砚服过了。
行针前，又替他搭了一回脉：寸口脉比起昨日，涩象稍减。
药先行了一步，河道里，水开始动了。
“时辰正好。”曾行简颔首，“酌儿，去把我的针匣拿来。”
针匣是曾行简的珍藏之物。
乌木的匣子，自曾家祖上传下来，铜锁都包了浆。
打开来一看，只见一排金针卧在绒槽里，长短不一，针尾缠着极细的银丝。
“祖父。”曾酌双手捧着这个针匣，“这是曾家祖传的金针，今要用这个吗？”
“正是，你的曾祖父将这个针匣传给我，就是让我用于重要的病症，今日正是要用的时候。”
未时二刻，吉时。
靖王萧砚净了手面，散了外袍，只在竹榻上坐了，脊背挺得很直。
他今日没坐轮椅，也没拄拐杖，从榻边到榻上，都是他自己走的，走得很慢，但是谁也没用扶。
苏晚棠坐在榻侧的杌上，隔着一步远。
她本来是很害怕的，因此等在门外，是萧砚坚持把她留下了。
苏晚棠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不停的揉搓着，帕子已经被攥得看不出形状。
林昭长身而立，站在厢房门内三步的阴影里。
他不是大夫，帮不上忙。可曾行简请他留下，这一屋子人，总是需要有人心稳眼静，能够替大家看着这扇门。
把门窗关上检查无误之后。
曾酌净手，焚香，却没有先取针。
她先走到榻前，先请萧砚左臂微抬，露出腋下，将四指并拢，把指腹贴在他左胸乳外，腋下三寸的凹陷处，先点按了半刻。
“池穴。”曾酌，“心包经的起点。心包代心受邪，王爷这条经上，堵了好几年了，非常典型的心脉受损。”
随着她的指腹按下去，缓缓地揉。靖王萧砚忽然闷哼了一声，眉头拧紧。
“疼？”
“酸。”萧砚咬牙，“胀。里头像有根筋……死死地绞着。”
“这就对了，摸上去也是有结节。”曾酌的手指停在那一点上，对曾行简道，“祖父，看池至肋缘这条线，我按到了三处条索，看来是心包经的瘀滞，聚在腋前线上了。”
“那你先把这里推开。”曾行简指挥道，“只有把脉路推开了，针气才有路。”
曾酌闻言四指并拢，从腋窝前缘起，沿肋骨斜向前下方，沉稳地、缓缓地向下推，一推两三秒，力道透进筋膜里去，不只是擦到皮上。
推到条索处，便停住揉按，揉到酸胀稍减，再往下走。左右各推了五十下。
推完，萧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枷：“果然……胸口，好像松了。”
“记住这个松的感受。”曾酌收回手，把第一根金针从绒槽里请出来，“针下之后，这个松，会一直松下去。”
金针，长两寸，针尾银丝在香火的光里亮了一下。
“王爷。第一针，大陵。穴在腕横纹正中，两筋之间。进针之后，什么感觉要随时，一个字都不要瞒我。我是随时可以出针的。”
“好的，曾大夫放心。”
“还有一句话。”曾酌看着他，“这一针下去，针行气至，那口气往外走的时候，会很疼。不是皮肉疼，是心里的东西要出来。王爷可别拦着，到时候该出的一定要出。”
萧砚定定的看着她，点零头。
“放心，不拦。”
针尖落下去的一瞬，苏晚棠闭上了眼。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如有千军万马，听见炭炉里的水咕嘟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四周寂静。
曾酌的手稳得像一尊玉雕，金针入穴，捻转，提插，慢得像在给一根琴弦上劲，稳稳的看不出力道。
萧砚起初并不觉得疼。只觉得腕上酸胀，一线细细的麻，顺着前臂往上爬，爬过肘弯，爬过上臂，因为预先推开的经道，这一线麻走得又顺又直，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细聊香，沿着他这几年的旧路，一路点过去。
点到胸口的时候，疼来了。
不是皮肉的疼。是那扇锁了三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的动静。
从萧明帝被俘，到本来应由他代征，到三弟元威帝代王称帝，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暮雨轩的深深沉寂，一桩一桩，顺着那一针的麻，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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