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皆一怔。
“二十多年前，老朽刚独立看诊，治过一位诰命夫人。”曾行简把茶盏的盖子在茶碗上慢慢滑动，，“那夫人只有三十多岁，整日情绪低落，对一切失了兴致，白神情呆滞，夜里丑时惊醒，心慌，胸口像捆着绳索，时常莫名落泪，前头几位大夫都断的是虚，轮着服归脾汤、甘麦大枣汤，酸枣仁桂圆当饭吃。
老朽当时一看，情绪低落、失眠心悸、神疲乏力，脑子里固有的路数立刻出来了：心神亏虚，当补益养血、安神定志。党参、黄芪、当归、龙眼肉、酸枣仁、远志，全力滋养心神。”
“服到第八，睡眠稍有改善，老朽还当辨证无误。谁知到邻十深夜，她家里人敲开老朽的门，到了府上一看，那夫人心慌喘促，胸痛频发，整个人都已经崩溃了。”
花厅里静极了。众人都在认真的听着。
只苏晚棠唏嘘地看了一眼萧砚，想必他也有那么崩溃的时刻，在没有遇到曾酌之前，他只能自己熬着。
“老朽那半个月，夜夜睡不着，把方子一味一味地拆。补气养血无可厚非，养心安神看着毫无破绽，错在哪里？”
曾酌，“祖父，我观此症也有此疑惑，明明是气血亏虚，但是补法又并不合适。”
曾行简抬起眼，看着萧砚，“正是，错就错在方向。此症不是心神缺滋养，更是心脉的道堵了。瘀血痰浊痹在脉里，气血走不动，心神得不到濡养，你一味进补，再用收涩安神的药把道封死，瘀滞越积越重，郁结越捂越沉。补进去的是粮，运不到的是城。”
“所以，曾家的规矩，就是凡是郁症、久年心境沉低的病人，不先问失眠乏力，第一件事就是看舌下络脉。”曾酌接到。
曾行简点点头，“酌儿果然有进益，这种病症很少见，尤其是在豪门贵族人家中才容易出现，平民百姓反而少见，故而还没有传授与你，没想到，酌儿现在已经能无师自通。”
曾酌低头笑了笑，确实是没有教过，但是前世她早已悟到，并且自己也曾得此病症，苦苦挣扎方才勉强撑了下来，如何能不知此病之苦呢。
“看来并不是本王遇事想不开，这是病症啊。”
曾道远起身行礼，“王爷一行远道而来，不如先安排洗漱，饮食，安歇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正是，一路辛苦，还是先休息，用膳，明日休憩好了再议也不迟，不是急症不急于这一时。”曾行简也。
于是安排王爷下榻，跟着的来福随身侍候，苏晚棠就去和曾酌一起，倒也便宜。
晚膳的时候，唯有靖王的和众人不同，是曾行简亲自定聊茯苓山药莲子粥，倒是和曾酌开的药膳不约而同。用粳米熬得开了花，山药健脾，莲子养心，茯苓渗湿安神，另添了三钱丹参熬的浓汁兑进粥底。
另配了一碟三七木耳配芥蓝，是将三七研了细粉，薄薄裹在焯过的木耳上，木耳通络，三七化瘀，生的三七走血分，只得三克，多一分都不行的。
“委屈靖王殿下了，此时只能是清粥配菜了。”曾行简躬身道。
“哎，曾老院史，不必多礼，如今我能用上一些已经是得了曾酌医治之力了，怎敢多求。”靖王抬手请起，请诸位落座。
苏晚棠换了曾酌给她准备的新衣，挑了一身翠绿色绣明线海棠花的衣裙，换了多罗尼的红色斗篷，虽是有些和自己平时风格不一样，但也十分欢喜。
曾夫人也出席了晚膳，看着两人笑道：“倒像是两个姐妹花，依我看，竟比酌儿穿得还要好看些。”
白芷也边布置桌案，边，“老妇人，你看像不像是挂在您屋里那幅双艳图？”
“还真是。”曾夫人频频点头。
苏晚棠笑着，“那我就斗胆认个干亲，只怕夫人不愿意要我这么个泼皮破落户。”
“那可不能，我的儿，你这个妹妹要是有你这么个姐姐在身边，凡事有个照应，我们当然放心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干娘，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有妹妹的，可要有姐姐的一份。”
“那是自然。”曾夫人也被苏晚棠这个快人快语的个性所吸引。
晚膳的时候众人随意闲聊，苏晚棠把这一路的惊险给大家讲了一遍，讲得跌宕起伏，众人皆称苏老板当个书先生也没有问题。
“那我的晚棠楼里，以后就加个书先生的项目，边饮酒边书，那是也是极好的。”
曾酌注意看着席间靖王萧砚时常把目光留在苏晚棠的身上，嘴角总是噙起一抹笑意，眼睛中也闪动起了光彩。
当日车马休息，众人皆安歇。
次日，西跨院净室。
“靖王爷的病案，还请祖父帮忙掌掌眼。”曾酌向曾行简行礼道。
曾行简搭上萧砚的脉，屋里安静的很。
搭完脉，又请王爷开口，舌头抵住下颚。
萧砚依言行事，曾行简凑近了观看，让曾酌也俯身观看，只见舌下两根络脉，粗胀，迂曲，色紫近黑，盘在舌底，像两条蚯蚓。
祖孙两个对视了一眼。
“心脉瘀阻。”曾酌分析道，“心主血脉，又主神明，血脉是心神赖以濡养的道。脉道被瘀血痰浊痹住，气血过不去，心神得不到滋养，又被心胸的痰瘀浊邪蒙着困着，神明舒展不开，人就沉在里头，喜乐不知。”
“嗯，得不错，症状如何？”曾行简问。
曾酌转向萧砚，“有四症，第一，心胸紧束，胸口像压着重物，叹口气松一瞬，很快又憋起来。
第二，丑时定点醒，一点到三点，肝经当令，肝司藏血、助气血通行，心脉有瘀的人，气血夜夜冲那道瘀堵，冲不过去，人就扰动惊醒。
第三，情绪一动，胸痛、肩背发紧跟着来，情绪重一分，瘀滞重一分，瘀滞重一分，情绪又沉一分，滚成一个环。
第四，就是舌下络脉紫黑迂曲。而且前时极其凶险，现在看起来似有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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