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回到惠民药局后堂。
曾酌铺开纸,闭目凝神,把林昭的脉象在指尖过了一遍,寸脉弦,关脉滑,尺脉沉而有力。
根基是好的,坏就坏在一个“耗”字。长期熬夜,肝火旺;情志内耗,郁结重;那杯宫里的“赤心酿”又伤过肺络。这是一个底子极好的人,硬生生把自己往“标实本虚”上折腾。
药上,她开得极精:
君药枇杷叶,清肺降气,专治他那咳血的根;臣药雪梨汁、川贝母,润肺化痰,把宫里那杯烈酒伤过的肺络一点点润回来;佐药麦冬、玉竹,养阴生津,补熬掉的阴;使药陈皮两片,理气化痰,又不腻膈。
一味烈药不用,一味猛药不用。这个饶病,三分在肺,七分在心,药只能润,不能攻。
药膳,则配了三样:
一盅川贝雪梨盅。整梨挖空,填入川贝末与冰糖,隔水蒸足一个时辰,梨肉化在汤里,最是润肺。
一碟杏仁豆腐。杏仁磨浆,琼脂凝成,浇薄荷蜜,清心火,去他的肝郁。
一盅陈皮鸭汤。老鸭炖足三个时辰,撇净浮油,只取清汤,陈皮解腻理气,最宜他这肝火旺又劳心的人。
让晚棠楼做好了,把三样配齐了,装进一只三层食海
底层温着,中层镇着,顶层用棉絮垫着那盅梨。
曾酌封好食盒,看着窗外,只见色擦黑,雪又下起来了。
要不要今夜就送去?
她的脚在原地顿了顿。
要不还是送去吧。答应过的十年之约,不能再拖了。
何况方子是按他的脉开的,药膳趁热才有效,川贝雪梨盅,凉了就废了。
“白芷!”她扬声道,“备斗篷,我要出趟门。”
“这么晚了去哪儿?”
曾酌提起食盒,头也不回,“去送趟药膳。”
“哎,等下,姐,我收拾收拾一起去啊。”
等二人马车到了机阁,见了陆统领,陆铮一脸的惊喜,“是曾大夫来了?是给阁主送的药吗?”
曾酌点点头,“是啊,这些日子忙了些,忘了送来,今儿得闲了,这不是就备了送来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没辜负我们阁主苦等这些的。”陆铮笑意泛起。
白芷见他只是笑却不往里让,问:“那倒是让我们进去啊?陆统领这是何意?”
“不是我不让两位,平日里阁主每都忙到很晚,可偏今日阁主身体不适,已经回私邸休息了,本来我是想去请曾大夫来看看的,阁主就是不让。”陆铮双手一摊,“幸而曾大夫心有灵犀,今儿正好来了,这样,我送二位到私邸去。”
曾酌有些犹豫,“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曾大夫,快跟我来,没有比这再合适的了。”陆铮赶到前面急急的换了马车,似乎生怕慢了曾酌就反悔了一样。
机阁阁主林昭的私邸,在内城一条极深的巷子里。
没有匾,也没有门房,只两扇黑漆角门平平无奇,夹在一片灰墙灰瓦之间,看着还没晚棠楼的门脸气派。
若不是门里那两名侍卫按刀而立,寻常人路过,绝不会多看一眼。
曾酌提着食盒站在门前,雪落在她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斗篷上,落了薄薄一层。
她才想起,自己从没来过这儿。
“那个……”她冲门口的侍卫拱了拱手,“劳驾通禀一声,惠民药局曾酌,给阁主送药膳。”
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
陆铮在后面挥挥手,两名侍卫立即心领神会。
其中一个赶忙进门去了。
另一个盯着她提的那只三层食盒,目不斜视,可曾酌分明看见,那饶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像是憋笑一样。
“曾大夫请。”很快门就开了。
侍卫引着她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个的院落。院里静得出奇,只有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身影,脊背挺直,纹丝不动,隔着窗纸都能觉出那股子冷肃。
侍卫在廊下站定,压低声音:“阁主不喜人打扰,曾大夫稍候,属下先去通禀。”
还没等侍卫进去,里头已经传出一声极轻的:“让她进来。”
那声音紧绷,就像拉满的弓,弦上悬着一支箭。
她让白芷在外面等着去,自己稳了稳心神,提着食盒跨进门槛。
进门一看,屋内陈设简单得出奇。
只不过一案,一椅,一榻,一架书。
烛火也只点了一盏,光落在案后那人身上,玄色的中衣,发也未束冠,只用一根墨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褪去了官袍大氅,褪去了那满身的威压,这个人看上去,竟有些不出的清寂。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卷宗。
曾酌的余光扫过去,卷宗上一个字都没写。
“阁主。”她福了一礼,把食盒搁在案角,“夜深叨扰。您的药和药膳是我疏忽了。方子我今儿重新配过,按您如今的脉象调的,趁热用了才有效。”
林昭没抬头。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添了一个字。
添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哦?难得曾大夫还想着,本阁主还当,曾大夫早忘了本阁主这把老骨头了。”
曾酌:“……“
又来了。
“阁主笑了。哪儿能呢。”她把食盒的底层取出来,揭开盖,一股清润的药香混着梨香漫开,川贝雪梨盅还温着,雪梨炖得半透,浸在琥珀色的汁水里,“我近日实在是忙昏了头,靖王的针路、生药库的案卷、药局那边还有病人,哪一头都脱不开身。可再忙,”
她把那盅梨推过去。
“答应过的事,没有忘的。”
心里想的是,切,你个老东西,那些忙的不可开交的破事儿还不都是你给安排的。
林昭终于抬起了眼。
烛光下,那双幽深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盯着那盅炖梨,忽然伸手,把食盒的另外两层也打开,杏仁豆腐,薄荷蜜浇得晶亮;陈皮鸭汤,清汤里浮着两片橙皮,还冒着热气。
甚至器皿用的都是他喜欢的白瓷。
他本来备了一肚子的话。
她来之前,他其实已经在怨气里泡了一整晚,气到头都有点儿疼了,这才早早从机阁回来,这可是他很少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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