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阁，腊月初七，夜。
林昭坐在案后，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顺府压下来的折子副本，一份生药库近三年的进出货流水账，以及一只装着霉变白术样本的布袋。
“阁主，孙屠户来报，王顺已经调集了一批药材，明日要去逼迫惠民药局收药材，还准备炼手。”
“嗯，生药库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陆铮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书。
“阁主，属下连夜查了生药库的底档。这个王顺，是三年前从太医院药材司调任生药库库左使的。任上三年，经手药材采办总计白银四万三千两。但顺府的存档里，这几年的生药库报损率，比前三年翻了三倍。“
陆铮翻开一页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正常损耗，一年不过百分之三。王顺任上，报损率高达百分之十一。多出来的那百分之八，折合白银约三千四百两。但这只是账面上的。实际数目，怕是远不止于此。“
林昭没有话，只是拿起那只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拈出一片白术，放在鼻尖闻了闻。
“王顺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部分。“陆铮压低声音，“王顺每月固定向太医院药材司的一名吏目送银三百两，那人叫周瑞安，是药材司的管库吏目，负责给各药铺分配生药库的药材。王顺把陈年或者霉变的药材混进药材袋里送出库，周瑞安在出货单上盖章放校两人联手，三年下来可真是不少。“
“三千四百两还只是他们分掉的那部分。“林昭把白术扔回布袋里，“真正流出去的问题药材，价值远不止这个数。有问题的药材以上等药材的价格卖给京城各家药铺，他们仗着谁也不敢去给太医院上折子，全都吃了哑巴亏，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们的口袋，最终吃亏的还是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能看到京城密密麻麻的万家灯火。
“周瑞安上面呢？“
“太医院院使周孟德，听闻周瑞安是周孟德的远房子侄。“陆铮犹豫了一下，“这周孟德是今上亲自提携起来的，在太医院根基极深。要动他，恐怕……“
“周孟德暂时动不得。“林昭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渊，“他现在颇受今上赏识，而且他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太医院的人脉网，贸然拔起，会伤及太多无辜。但周瑞安和王顺，可以先收拾。“
他看着陆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以机阁的名义，会同太医院院使周孟德、顺府府尹，三方联合查验库房。王顺任上所有进出货账目、库房现存药材，逐一盘点。“
“阁主，那太医院那边。。。“
“你拿了我的令牌，亲自去趟太医院。“林昭的语气很淡，“周孟德是个聪明人，机阁亲自登门，他便会知道，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他是保王顺还是保自己，他会选。“
陆铮点头记下。
林昭又拿起那只布袋，“这批霉变白术的样本，连同曾酌写的那份报给顺府的单子，包括药材成色、产地、霉变程度、虫蛀比例等等一并送到都察院，让都察院向顺府派下去，以'侵蚀官库药材、以劣充好、坑害百姓'的罪名，正式立案。“
他顿了一下。
“另外，让宋青把从王顺手里截下来的那批关东白术，原数移交惠民药局。算作生药库对惠民药局的赔偿。“
陆铮微微一愣。
“阁主，那批药是赃物，能直接移交吗？“
“赃物如何，上好的药材能用在百姓身上，才算物尽其用。“
陆铮拱手：“属下明白。阁主，这也不枉曾家大姐特意邀请咱们赴腊八宴了。“
“她那个聪明，我就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安排这么个聚会，你以为还真是为了靖王的身体？”
“这个曾大姐真是不一般，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偏又事事都有勇有谋，不可觑。”
“呆若木鸡的人，实则有智慧，且看明日如何也就罢了。”
林昭想了想又：“对了，拿了我的帖子去请锦衣卫指挥使谢蕴，靖王在宫里的事情，还得请他从旁协助。”
陆铮领命前往各府邸安排。
腊月初八晚棠楼
曾酌带着顾长庚和白芷回到听风阁，见众人都在楼上等着他们。
“曾大夫，不错啊，药局的事情解决了。”谢蕴拱了拱手。
曾酌笑着回礼，径直来到了林昭面前，深深的弯了膝，低头行了福礼，“谢林阁主！”
林昭嘴角略动，垂眼道，“谢本阁主做什么？曾大夫特意为我煮的腊八粥，味道独特呢，岂敢不懂曾大夫的深意？”
曾酌自知理亏，立马起身把林昭面前的粥拿了出去，另外换了一碗进来。
“阁主近日思虑过重，心血不足。这碗特意加了红枣桂圆正好安神补血，再加点百合，清心润肺。”
林昭盯着她，神情淡淡的，也不接，曾酌只得把粥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又悄悄往里推了推。
苏晚棠见状凑了过来，用肩膀撞了撞曾酌，压低声音调侃：“哎哟喂，特意多加红枣桂圆？还安神补血？曾大夫，你这心思，也还挺细腻啊。”
曾酌淡定地瞥了她一眼，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医者本分。若真把阁主喝坏了，只怕朝堂都要动荡呢，我还是尽我医者的本份，好好为阁主养好身体才是。”
“是是是，为了朝堂安稳。”苏晚棠笑得花枝乱颤，“那怎么不给我也来份专属的？我这为这个酒楼操心，心也不静呢。”
曾酌恨不能立刻把她的嘴巴捏住，拳头已经锤向她的后背：“快忙你的去吧，一个酒楼老板照顾好我们才是你的本份。”
苏晚棠收拢了衣裙笑着回到靖王的轮椅旁边，“好好好，我还是来照顾好贵客吧，林阁主还得交给曾大夫照顾。”
顾长庚听着很不自在，虽是坐在自己的桌前，却时刻想要站起来制止一般，“苏老板，玩笑归玩笑，我们曾大夫医者仁心，对谁都好，都是一视同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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