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惠民药局一看，有三匹高头大马拴在晚棠楼门口的拴马桩上，两辆板车横在街面上，挡了半条路。
车上堆着七八只药材袋子，袋子上盖着蓝色的生药库封印。
六个护卫站在药局门口，腰间都挂着刀，叉着手站在台阶下面。
中间一个穿宝蓝锦袍的胖子，圆脸上堆着笑。
正是生药库左库史王顺。
曾酌没有从前厅出去。她从后院绕了一圈，走到前堂柜台后面，站在了李济生身旁。
李济生已经站在门口了，脸色铁青。
“王左使，怎么今儿来送药材了。“李济生声音沉稳，“上次来送的时候不是已经了，年前我们药局不想存药材了。“
“哎，李医官，话不能这么。“王顺弹怜锦袍上面看不到灰尘，迈着方步，笑吟吟地迈进门槛。
“上次是来送的厮不懂事儿，不知道这是官药，今日这批，是我特意给贵药局加的，这不年关了嘛，各家药铺都在备货，我寻思着惠民药局也不能空着过年。这不，亲自送来了。“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板车上的袋子。
“李医官放心，看看，这都是上好的关东白术，还有黄芪、党参、当归，一共八袋。成色绝对比上批的更好。“
李济生的目光在那几只药袋上扫了一眼，没有动。
“我们药局不从生药库收药材的原因，想必王左使也知道了吧，上批的药，我们验过了。白术霉变了三成，黄芪虫蛀了两成。大人看看院子中的这几袋都是我们从库里清出来的，不敢给百姓们用，特意在此展示出来，也是个提醒，还有，这事儿我们也写了折子报了顺府。“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所以现在这批药，我们惠民药局不收。“
王顺的笑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那笑又回来了，眼神中全是不屑。
“李医官，那批药的事，我都听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听都是那个女医自己医术不行，故意赖在了药材上面，李医官，你是也不是？”
李济生拂袖与王顺拉开距离，拱手道：“王左使，可不要这样诬陷，我们药局一起查验了库里的药材，药渣也都检查了，的确是药材的问题。”
王顺脸上的肉抖了抖，冷笑道：“是吗？哦哦，那批药定是底下人装错了袋，不是我王顺的意思。我已经处置了相关的人。今日这批。。。“
他拍了拍最近的一只药材袋，“这批可是我亲自从库里挑的。每一袋我都验过。李医官尽管收下。“
曾酌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开袋。“
她的声音很平。
但王顺的眼神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闪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曾酌。
“原来你就是那个女医。“他笑了笑，“就你这医术，还敢跑来前面验药材，这里还有你话的份儿？“
“怎么？难道王左使怕验药材？“曾酌走到板车前，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药材袋子，“这只，白术？“
“是。上好的白术。“
“解开。“
王顺身后的护卫上前，解开了药材袋的封口绳，药材袋“哗啦“一声敞开，里面的药材露了出来。
“看看，是不是上好的白术？”
王顺得意洋洋的指着，完就要封口。
曾酌上前拦住，伸手向下探入。
果然白术表面一层确实是好的，皮色黄白，质地坚实。
但她没有立刻话，而是继续往深处翻，翻到中间层，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掌心。
但底下这一把——
灰褐色。虫蛀孔洞。
轻轻一捏，碎成粉末。
和上次的，一模一样。
曾酌没有话。她把掌心的药粉举到王顺面前，让他看清楚。
“王左使，这就是您亲自从库里挑的？”
王顺的笑容终于没了。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
“曾大夫，这批药出库时我亲自验过的。你要底下人动了手脚，那我回去查。但今日这批货，生药库已经出了库，盖了出货章，走的是正经流程。”
他从身后侍卫手里抽出一张纸，展在曾酌面前。
“这是出货单。太医院药材司盖的章，顺府备过案，上面的各位大人都是知道的，你们就在这上面签个字，这事儿就算是结了。”
曾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出货单。
出货单上的确盖着太医院药材司的红色官印，右下角还有顺府的备案戳记，正规得很。
“王左使，这批药我们惠民药局不收。”李济生拿过了货单，塞回王顺的怀里。
“你！你们！别不识抬举！”
“药材霉变了三成，我刚才已经验过了。“曾酌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落在大街上每一个围观的街坊耳朵里，“这种药入库，是对百姓不负责任。”
“曾大夫！“王顺提高了嗓门，脸上做出一副委屈相，“这批药出库时好好的，我哪里知道路上会受潮？再了，我亲自送上门来，您连看都不看就拒收，这要是传出去，是曾大夫不讲道理，还是我生药库不守规矩？”
他转头看向围观的街坊们，放大了声音。
“各位街坊评评理！我王顺大冷亲自押车来送药，曾大夫看了一眼就药坏了，不收。这要是过了年，药局没药，百姓看病抓不到药，这个责任，是我担，还是曾大夫担？”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也确实有人面露犹疑——药局要是没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曾酌转向王顺，声音依旧淡定：“王左使要我在出货单上签字？可以。但签字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批白术，标注产地是哪里？”
“冀州。“王顺答得很快。
“好，那冀州白术的采收期是什么时候？”
王顺一愣：“这——秋采的。”
“秋采的白术，到腊月，满打满算三个月。“曾酌把那把药材摊在掌心，“三个月的白术，断面应该是黄白色，质地坚实，纤维紧密。但这批药，断面发灰，纤维疏松，一捏就碎。这种劣化程度，至少是存了一年以上的陈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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