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沉默了片刻。
“好。腊八那日,我带他去。“
“那就行了。”曾酌提起药箱,转身往楼梯口走,“我先回药局了。三日后静待诸位贵客上门。“
“曾大夫。“
林昭在她走到楼梯口时叫住了她。
曾酌回头。
林昭站在门前,逆着光,那双幽深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你方才祝由术出自《黄帝内经·移精变气论》。“
他顿了一下。
“那篇里还有一句话——'古之治病,可祝由而已。今之治病,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你既然用祝由术稳住了他,为何还要去找别的针法?“
曾酌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林昭竟然读过《黄帝内经》,还能精准地引用原文。
这个人,远比他冷厉的外表所显露的要博学得多。
“因为祝由术只是移精变气,是把郁结的气血松动开、让神识浮上来。“曾酌看着他,“但气血松动了,魂魄浮上来了,它们没有一个归处。就像把冻住的冰层化开了,河道中的水能流了,可水流到哪儿去呢?如果河道本身是裂的、是断的,水流着流着就漏走了,最终还是干了。“
她顿了一下。
“所以,得找到一种法子,把损毁的河道修好,让魂魄真正回到它该去的地方。这才是根治。“
“你觉得那种法子存在?“
“按理是存在的。“曾酌道,“我回去查。查到了,再来跟阁主。“
林昭看着她那抹笃定,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
“有劳了。“
曾酌转身下楼,便听见下方大厅里传来一阵阵吵嚷声,
“你们把曾大夫藏到哪里了?叫你们阁主出来!光化日之下,我就不信你们胆敢对百姓下手!我们可是惠民药局的人!”
曾酌的脚步顿住了。
是顾长庚。
她往下走了几步,便看见大厅里的景象,只见顾长庚在里面吵吵嚷嚷的,跟黑甲侍卫推搡着,今日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蓝粗布直裰,头发大概跑得急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张因急切而涨红的脸,虽然看着就文弱,但是脸上急切的神情倒是真的。
黑甲侍卫上前就把他的双手缚到了背后,厉声叫他闭嘴。
顾长庚哪里肯罢休,立即像是按不住的年猪一样,边鲤鱼打挺,边嚷嚷着:“曾大夫可是御医世家,你们要是敢动她,我就是到御前滚钉板告状也绝饶不了你们!”
白芷在一旁也没闲着,扒拉着另一个侍卫的手臂:“就是的,我们家姐可不是你们能惹的,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了,我要上去看看!”
黑甲侍卫也不知阁主的态度,一方面投鼠忌器,一方面也不能面对两个布衣动手,一时之间竟被这两人闹得手忙脚乱。
林昭站在楼梯上慢慢向下望去,狭长的眼睛不忍直视的闭了一瞬,示意陆铮去把他们放开,略略侧身让身后跟着的曾酌看到大厅的景象。
“呦,果然是白月光,还真是一时不见如隔三秋呢。”
曾酌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忙着上前安抚两个焦躁的人,也不忘回击林昭的揶揄:“还不是林阁主恶名远扬,谁家好人进了你这个地界能不怕被人间蒸发了呀。”
“你,放肆!”林昭的这声喝令在三人见面的欢乐场景中显得毫无威力
“姐!你没事吧?”
“曾大夫,怎么样?那老朽有没有欺压你?我和他对峙去!”
白芷和顾长庚见了曾酌连忙推开黑甲侍卫跑了过去,拉着她上下打量。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闹了,这里是机阁,我能有什么事情,看,毫发无伤。”
她压低声音,在两人耳边补了一句:“就是阁主留着我还有用,要不然你们早被乱棍打出去了,收敛些。”
顾长庚和不芷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但手还是紧紧拉着曾酌的袖子不肯松。
曾酌一手拉着一个,向已经皱眉的林昭和陆铮告辞:“年轻人没见过世面,还请阁主和统领不要见怪。”
“不会,所托之事还请曾大夫费心。”林昭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眼神却上下打量了顾长庚一圈。
那目光不重让顾长庚莫名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往曾酌身后缩了缩。
曾酌却像是没察觉到空气中那股暗流,大大方方地转过身,一手牵着一个往大门走。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冲林昭弯了弯嘴角。
“阁主别忘了腊八之约。”
三饶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
林昭看着他们几饶身影,曾酌走在前面,腰背挺得笔直,步伐飞快,两人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还在不停地跟曾酌比划着着什么。
曾酌回头了一句,两人这才对视了一下,收起了比比划划的手,老老实实闭了嘴。
林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宁神香,又想起她方才的腊八之约。
回身问陆铮:“本阁主很老吗?”
陆铮正手按刀柄,对于这三个活宝终于送出机阁感到轻松了一点,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阁主弱冠之年已经执掌机阁,到现在自然是。。。。。。有一点岁数了。”
看到林昭的脸色更加阴暗了,连忙改口:“但是在这个品阶中已经是年轻的了,阁主别听那子浑。”
“原来你也听到了。哼。”
林昭将广袖背到身后,上了步道,返回摘星楼。
他俯下身看向榻上的萧砚。
萧砚的眼睛半睁着,呆呆地看着头顶的阳光,那双曾经空洞如死水的瞳孔里,终于映进了光。
“靖王殿下,府内若无要紧事,可在机阁休憩,如何?”
萧砚面无起伏,只是略带嘲讽的惨笑:“我能有什么要紧事呢,无所谓,哪里都一样。”
“嗯,去把来福叫来,一应日常用品捡重要的拿,其他的这里都樱”林昭对陆铮吩咐,陆铮答应了即刻安排人去靖王府通传。
窗外,风又起了,带着细碎的雪末,从大开的窗扇里卷进来,吹散了苏合香最后一缕青烟。
青烟散了,阳光还在。
满室金辉,铺在这机阁最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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