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知青灶房乱糟糟的。
今日轮到赵爱华和方梅值日做早饭。
所有的人都起来了,方梅还赖在铺上睡懒觉,赵爱华在女寝门口连着喊了两遍,才看见方梅揉着眼睛,拖着步子慢悠悠走出来。
等她磨磨蹭蹭洗漱完毕踱到灶台边,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得旺起来。
杂粮粥眼看着就要熬好,大半的活儿,都被赵爱华一个人扛了。
赵爱华压着一肚子火气:“方梅,轮到值日能不能上点心,早点起来搭把手?”
方梅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困得睁不开眼,能有什么办法。”
赵爱华深吸一口气叮嘱她:“中午你一定要早些回来,伙房做饭是值日生该担的本分。”
方梅嘴上应着,上手却完全摸不准火候。
添柴火时忽多忽少,火苗一阵猛窜一阵微弱,一锅粥熬得稠稀不均,底下微微糊了一层,口感发涩难咽。
赵爱华被她弄得一肚子闷气,匆匆刷完锅碗,眼看集合的时辰快要迟了。
众人连忙抓起镰刀、背篓这些农具,急匆匆往村外的苞米地赶去。
秋收的新任务下来了。
队里定好了工分标准:砍玉米杆八个工分,单纯掰玉米棒子六个工分,负责转运玉米的算五个工分。
林彩凤依旧跟着村里的半大孩子们搭伙干活,先收尾之前豆田里遗留的豆荚,拾干净了再转到苞米地捡漏掉的玉米棒。
这在所有农活里,已经是最轻巧的一桩。
她提前许诺分给孩子们水果糖,一群家伙乐意围着她帮忙,一下来好歹能挣上一两分。
她心里盘算着,这样既不用下死力气劳作,又不至于完全脱产。
在那个年代,彻底逃避集体劳动,是要被大队批评教育的。
田婶放心不下新来的孟娇和李桂兰,特意守在地头交代清楚。
地头摆放着备好的竹背篓、木桶和粗布口袋。
整片苞米地的秸秆长得老高,将近两个饶个头,粗壮的秆子上坠着饱满紧实的玉米棒,不少苞衣裂开缝隙,露出晒得金灿灿的玉米粒。
“一只手扶住玉米秆,另一只攥住棒子,顺着劲儿一拧就能掰下来,
丢进篓子里,装满了就送到地头堆放点,折返接着干。”田婶细细示范了一遍。
孟娇戴好草帽和线手套,站进垄沟里。一手扶稳秸秆,手腕轻轻一转,沉甸甸的玉米棒就落在了手里。
这活简单重复,不用费心神琢磨,正合她的心意。
她顺着垄沟一路往前走,掰一个,反手就扔进背后的竹背篓里。
大多数玉米秆上只结一个棒子,偶尔能见到双穗的,个头也偏。
苞米算不上特别硕大,但颗粒饱满紧实,掂在手里颇有分量。
她和李桂兰挨在相邻的两条垄上。李桂兰一边掰,一边留意着孟娇的速度。
玉米边缘的硬叶边缘锋利,稍不留意就会在脸颊、手背上划出细密的口子,干久了手掌也被磨得发酸。
远处其他地块里,社员和知青们早已忙活开来。
身强力壮的社员愿意去做砍玉米改活,工分更高,却也最辛苦。
一手扶着秆子,一手挥镰咔嚓砍断,倒伏的秸秆隔一段距离堆在一起。
地上留下尖锐的茬子,稍不留意就容易绊倒,或是划破腿,时时刻刻都得留神。
工分的高低,本就是照着农活的轻重、危险程度来划定的。
孟娇不去纠结工分高低。
单调重复的动作,刚好让她放空思绪。
一拧、一摘、一丢,机械化地持续劳作。经历过末世严苛生存历练的身子,应付这样的农活,显得游刃有余。
热风卷着玉米叶的青涩气息掠过垄间,草帽遮挡住毒辣的日头,她埋着头,在一望无际的青黄色苞米海里,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
跟在孟娇右后方的李桂兰,早就不指望能追上对方的速度了。
她时不时抬起头,望着前面那个稳步往前的身影,把孟娇当成了领跑的参照物,咬着牙使劲掰着手里的苞米。
苞米棒子嵌在秆上卡得紧实,韧劲足,掰起来格外费胳膊力气。
一来二去,她和孟娇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隔着好几条垄沟。
孟娇左手边垄上,挨着一位本村的林婶子。
婶子一边忙活,一边扬着嗓门搭话:“孟知青,看你干活这么利索,以前在家里也常年下地干农活?”
孟娇手上动作没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爸妈都是厂里的工人,家里没有田地,从前没接触过庄稼活。”
林婶眼里露出几分讶异:“哟,城里来的姑娘,年纪轻轻手脚倒是这么麻利。”
“我学东西还算快。”孟娇淡淡应着,一拧一抛,动作连贯流畅,话半点不耽误手上的活。
林婶随口往下问道:“你爹娘现在还在厂里上班?”
话音落下,孟娇掰苞米的动作顿了一瞬,声音低沉下来:
“不在了,厂里机器出了事故,人没了。”
林婶一下子愣住,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
“可怜的孩子。按规矩,工人没了,家里子女是可以顶替进厂接班的啊。”
“我大伯我心脏不好,身子弱,扛不住厂里的流水线活儿,顶替的名额最后给了堂姐。”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嗯,就剩我一个人,大伯,他帮我安排,乡下好,就把我送来了。”
孟娇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林婶当即皱紧了眉头:“就算不让你接班,他也该补给你一笔钱。一个正式的工厂工位,怎么也得值六七百块呢。厂里没给些补偿?”
孟娇慢慢摇了摇头,没有话。
“这亲大伯也做得太不地道了!明摆着欺负你一个孤女。”
林婶气鼓鼓地啐了一声,“呸,还是城里有文化的人?还不如我们乡下人,
凭什么替你把东西攥着?什么帮你保管,这话也就糊弄孩子!你该去公社、去厂里反映反映,告他们去!”
孟娇只是静默地摆了摆头,重新握住玉米秆,继续重复手里的动作。
过往的委屈压在心底,依照孟娇的性子,告状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惜她来的太晚了,来不及做什么,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替那一家三口讨回公道。
林婶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连忙收口,换了语气柔声安慰了几句,又不住夸赞孟娇踏实能干。
沉寂片刻,孟娇抬眼看向旁边成片的玉米秸秆,疑惑地开口:
“林婶,大家为什么不用刀直接把棒子砍下来?用刀砍的话,速度应该能快上不少。”
林婶手上不停,攥着苞米轻轻一拧,饱满的棒子便脱了下来,她笑着回道:
“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这样干又快又方便。你看这么一拧就下来了,要是先拿刀把秆子砍断,
还得弯下腰在倒伏的秸秆里挨个找苞米,来回折腾反而更慢,还耽误事。我们祖祖辈辈种地,早就习惯这么干了。”
孟娇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利落拧下来的苞米。
若有所思地点零头,手上依旧顺着垄沟,不紧不慢地往前掰着。
日光炙烤着整片苞米地,玉米叶沙沙作响,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在绵延的青黄垄沟里埋头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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