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路这头，是县城里卖建材的一条街。
孙伟领着刘左往里走，走了一段，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面不大，可跟别家不一样，收拾得干净。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高湖县建材贸易公司盐埠分公司。
门里摆着几样样品，水泥、钢材、瓷砖，一样一样码在架子上，擦得锃亮。
就这家。
孙伟抬手一指。
前两我来过一趟，跟强子接上头了。他门面收拾好了，牌子也立出来了，就等您来给掌眼。
刘左了一声，没急着进。
楼下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光头，刘左那在曹得旺的工地见过。
上了二楼，楼梯是木板铺的，踩上去咚咚响。
楼上一间屋，靠窗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沏好了茶，摆着一包烟。
强子正跟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边，听见脚步声，他先站了起来，眉眼里带着笑：
刘总来了。快请坐，我这儿兴头都备好了。
那个中年人麻利地给刘左和孙伟各沏了杯茶。
强子抽出一根红塔山递到刘左手里，一根递给孙伟，自己也叼了一根。
凑着火苗点着，趁着那点功夫，话也跟上来：
刘总，按你的吩咐，这分公司，我这两就张罗起来了。门面收拾妥帖，牌子也挂了出来。
刘左接过茶，端在手里，没急着喝，看了看这间屋子：
强子做事，就是爽快。
他这才一侧身，让出身旁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中年男人：
刘总，这就是我这个分公司的经理，叫龚世坤。
他着，朝那中年人努了努嘴：
往后咱们两家做买卖，具体的事，就由他出面，跟你们公司打交道。
那中年男人听了，忙站起身，朝刘左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沉稳，没有半点局促：
刘总好。
刘左打量着他。那人四十上下，眉眼周正，穿一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收拾得利落。
一看就是个能办事、坐得住的人。刘左点零头，话里透着实：
龚经理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你肯放他在台面上跑，我是放心的。
强子一听这话，接得飞快，语气里那股江湖气也透了出来：
刘总，你放心。吃亏的，是自己的兄弟。往后您这边什么，他就怎么做，都听您的。
龚世坤也在旁边郑重地接了一句：
刘总，您以后什么，我们这边就听您吩咐。
刘左端着那杯茶，没急着往下接。
摆了摆手：
一起合作就是共赢，吃亏的事不会长久。这边的事，就由孙伟跟龚经理直接对接。
孙伟应了一声，跟龚世坤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点零头。
刘左这才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强子一抬手：
走，喝酒去。
强子早等着这句，麻利地把桌上的烟揣进兜里：
包间我都订好了，就在街角那家馆子。今儿个干几杯。
一行人顺着木楼梯咚哓下了楼，朝东风路街角那家馆子走去。
食为先酒楼，仙聚阁包间。
强子亲手拽开一把椅子：
刘总，今儿个不作派别，就在家里头吃个便饭。您落座。
满桌子的菜应声上齐，白汤睦河豚，蛤蜊斩肉，麻虾狮子头，八宝葫芦鸭 ，几样时令的菜，摆得满满当当。
“强子，你这桌整的有点大。”
刘左看着这桌菜，稳稳的坐着。
强子面带微笑，眼神中古井无波，道上厮杀的狠厉被压在深潭底层。
“这家酒楼是跟着我的一个兄弟开的。自家的店，以后你请客，让龚经理安排。”
刘左接了烟，抬头打量了他两眼。
人看着单薄，不壮实，可那提杯递烟的手脚都利索，透着一股子经年赶出来的精神。
自83年龙哥那帮人枪毙的枪毙，劳改的劳改，强子的名头在道上逐渐响了起来。
然而树大招风，想来强子也是想借机上岸，洗白自己。
混了这些年道，早年那股敢拼命的狠劲早沉了下来，搁在桌上的，是算计过后的稳当。
强子，这两年精神是越来越好了。
刘左随口应了一句，在主位坐了，端起茶呷了一口。
刘总客气了。现在大势所趋，谁还不奔着钱去。
叫得这么齐。是有什么事商量。
没事。
强子笑着摆手。
就是好几日没见，凑一桌，喝两盅，话。
曹得旺大哥也在城里，我让伙计把他一块儿叫来，都是自家人。
酒开了，洋河大曲，一人先满了一杯。
强子起头，先敬刘左，是认个门，往后常来常往。
孙伟跟着也满了一杯，的是些不咸不淡的体面话。
龚世坤不抢话，只在边上帮着续酒递烟。
敬到他的时候站起来，端起杯一句刘总，我敬您，一仰脖干了。
几杯酒下去，桌上的话就开了。
强子这人，在街面上跑惯聊，见过的人多，聊起盐埠这头的新鲜事，一桩一桩地往外掏。
哪家的铺子换了东家，哪条街上新开了饭店，市里头又有哪个干部调了位子，的人和听的人分明都隔着好几层，可那话听着活泛，逗得满桌都笑。
正着，曹得旺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门，先笑着跟满桌的人打了圈招呼，又看了看那满桌的菜，搓了搓手：
哎哟，这整顿饭，我可是赶上了。强子，你可别嫌我蹭你的一桌酒。
哪能嫌。强子把他往空当里让，又给他满了一杯，你来，我才高兴。
曹得旺也不客气，坐下先干了一杯压压场，这才把话头接住。
他这人一喝开，话就多，哪处的地皮上头有了动静，一桩一桩地往外倒，得满桌兴头。
就纯是叙旧，跟强子扯几句他们街面上的交情，跟孙伟碰两回杯。
酒到酣处，刘左把玩着手里那杯酒，像是随口想起来，问了一句：
强子，我听你在县城外头那一片农贸批发市场，闹得挺大。
强子正要应，曹得旺那边像是早等着这句话，放下筷子，话头就先抢了过去。
边喝边，嗓门不高，却透着劲儿：
刘经理，你可别看那个市场。
他喝了一口酒。
那地方，就是强子给搞起来的。江湖上管那个叫妙手拿佣。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刘左听：
场里的交易，买卖双方的往来，卖鱼的，卖肉的，菜农来卖菜，批发商来收菜。都得经强子在那儿设的一个手下，叫大勇。
只有大勇过了秤，买卖双方才敢成交。
买卖双方各自交三分佣金，给强子。
曹得旺把杯底那口酒干了，咂了咂嘴：
那可真是一本万利。菜农一几特来，批发商一趟车压着一趟车。
那三分佣金，日进斗金。强子这脑子，不是一般的脑子。
他这话半是叹服，半是给刘左递话：
强子这人有本事，值得你高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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