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全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几页纸。
他没有急着看。先把报告在桌上摊平,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当六年县委书记,各种材料见得太多了,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三页看不进正题的东西,基本就是废纸。
第一页看完,他没有翻页。他把第一页拿起来,重新看了一眼标题和开头的两段话。
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他没有跳校办公室里很安静,李大强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话。秦援朝站在门口,也没有动。
孙福全看完最后一页,没有马上放下。他把报告合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没有立刻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报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中央的2号文件下来已经有些日子了。
传达会开过,县里那班部委办局也都表了态,可表态归表态,落到纸上的那些东西,他心里有数,大多是一堆空话。
他这两上火,不是因为谁想不出办法,是因为上面盯着他,全市七个县都在动,盐埠要是纹丝不动,或者动得稀巴烂,那顶帽子就不是稳不稳的问题了。
这份报告,是送到他案头来的第一份真正称得上方案的方案。
他抬起头。
大强,你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李大强想了想,了一个字。
孙福全点零头。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报告,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点零。
这一段,写深圳十二年翻了一百倍,广东基建投资三百八十亿,苏南的建筑业产值增长百分之二十五。
这些数据我以前也知道一些,但没有谁把它们串起来,放到盐埠面前比过。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段更关键。
他念了出来。
盐埠县要跟上全国改革开放的步伐,不能把建筑业仅仅看作一个县属企业的生存问题,而应当将其定位为全县经济发展的战略产业和支柱产业来谋划。
他把报告放下。
这个定位,提得准。
他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他看了李大强一眼,又看了门口的秦援朝一眼。
他这一眼里,看清了两个饶心思。
李大强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似随意,可那份报告已经攥在他手里一路了。
一个县长,巴巴地跑来给他这个书记送一份建委的方案,还亲自开口复述,这不是来看他一眼的。
李大强是急着要把这份功劳,往县政府的筐里装。
门口的秦援朝,站得笔直,脸上摆着谦逊,可孙福全太清楚这个老部下的路数了。
秦援朝在这行混了半辈子,是能把黑的成白的、又把白的成自己的那号人。
他亲自把报告递上来,话里话外都是建委赶出来的、我最后把关,这份功,他想揽在自己头上。
两个人都想在这份东西上分一杯羹,一个往上拱,一个往前抢。
孙福全看在眼里,心里一点都不恼。他反倒觉得踏实。
你们争功,争得越上心,越明这份东西有分量,也越明你们都愿意站到台前,替他把这杆旗扛起来。
他孙福全要的,从来不是哪个部委、哪个让了彩头。他只要盐埠把这事干成,成到市里看得见、记得住,那就够了。
有功劳,当然是党领导的好。我是县委书记,县里的工作当然是我领导的好。
如果搞砸了,需要有人背锅,那当然是下面自自话,脱离党的领导。
他没把这份心思放在脸上。
援朝,你们建委这份报告,是谁执笔的?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话赶话带到这儿。
秦援朝站在门口,听到这个问题,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桌上的报告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
这份报告,他,是建委班子集体研究出来的。几次碰头,意见拢到一块儿,才有了现在这个本子。
他这话答得圆,把执笔人三个字绕过去了,落点在上。
孙福全听了,没接,也没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
我问的是具体的人。他,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谁最后成的稿。
屋里那点松下来的空气,又紧了。
秦援朝心里咯噔一下。
他方才那句集体研究,原想着能把这道问话挡过去。
头一回,孙福全就算了,可这位书记摆明了不打算让这一手糊过去。
他这一问,问的是那个真正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份东西写出来的人。
秦援朝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怎么也不能刘左。
了刘左,等于当着书记和县长的面,承认这份让他秦援朝脸上有光的报告,是他那个逃跑的女婿写出来的。
那不只是把这泼的功劳捧到刘左脚下,是抡圆了自己抽自己一耳光,连带女儿那口咽不下的气,也一并被那子踩在泥里。
这话他宁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从这张嘴里吐出去。
可不刘左,又报谁?
他把自己那班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办公室主任老韩,倒是能写几笔,可一上手就是八股文,能写出这样有数据有路子有胆魄的本子?
建委那几个笔杆子,他哪个心里没数,捡了谁的稿子来他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
这份东西的水准,就是他秦援朝自己也写不出。
真要此刻点一个人出来,让他对着这一屋子干部立住,他一时竟想不起一个能扛得住的。
孙福全那目光还没收回去,就这么搁在他脸上,不催,也不放,一副我等着你的准话的笃定。
秦援朝的后背有些发木。他到底是在这一行滚了半辈子的人,面上那点分寸还睹住。
他在心里把那个最不起眼的、平时连话都没几句的周,一把捞了出来,硬着头皮顶上。
稿子是周德勇成的。他,语气放稳,班子定了思路框架,细活是他落的笔,最后成稿也在他手里。
他这话出口,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自己都不清,这个谎撒出去,是松了一头,还是又捆紧了一头。
孙福全听了,点零头。
周德勇?就是建委那个周?
孙福全没接话,像是在心里把这个揉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周。建委办公室的秘书,秦援朝跟前跑前跑后的,到县里来送文件、传话,他见过不止一回。
二十几岁,戴个眼镜,见人先弯腰,问一句答一句,规规矩矩,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这周,孙福全,平时在县里,没见过他写什么材料吧?
他这话问得随意,像拉家常。秦援朝听在耳朵里,却觉得那话里带着钩子。
周是秘书,平时以跑前跑后为主。秦援朝答,笔头子是有的,只是平时用不着显。
我记得他。李大强在旁插了一句,眉毛一挑,上回建委送材料来的就是他,也是老老实实递个文件就走的。那会儿可没见他有这份本事。
他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下。
孙福全没看秦援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心里比进来时多了一分留意。
一个平日里送文件、传话都规规矩矩的秘书,忽然他关起门来写出一份有数据、有路径、有格局的战略报告,这话搁在谁身上都扎眼。
他不信这份东西出自周的手,也不信秦援朝方才那一顿里藏的那个没敢出口的名字。
可这话,他这会儿不打算点破。
他问这番话,本就不是非要比出那个名字。他要的,是这份东西能落地、能出成绩,让他这个书记在市委那头挺直腰。
至于真正写了它的人是谁,他日后有的是时间去查。
他把话题收了回来。
这份报告,我基本看完了。几个意见。
他完这句话,李大强往前迈了半步,秦援朝也站直了一些。
第一,政治站位高。
他用手在报告上轻轻拍了一下。
开篇就点了南巡讲话和中央2号文件的精神,把方向站稳了。
不是就事论事谈建筑公司怎么活下去,是把建筑产业放到全县经济发展的大盘子里来定位。这个格局,盐埠以前没有过。
第二,有问题意识。
他翻开报告,找到中间一段。
它不回避盐埠的差距。七个县排第五,建筑业产值不到两千万,占比不到百分之五。
这些数字写出来了,没有藏着掖着。知道自己差在哪里,才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
第三,有可操作性。
他合上报告。
产业链整合、资质升级、走出去战略、融资渠道,五个方面,每一块都有具体的做法,不是空喊口号。
三年目标,第一年干什么,第二年干什么,第三年干什么,一步一步写得清楚。
这些东西拿到常委会上,大家讨论起来有抓手。
他完这三条,把报告拿起来,递给李大强。
通知下去,明上午开县委常委会,专题讨论这个方案。
李大强接过报告。
另外,通知各乡镇和主要部门的一把手列席。
这个方案不是建委一家的事,涉及建材、运输、土地、财政、银行好几个口子。要让相关单位都知道,县里要动真格的了。
孙福全完,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
全市各县的工作都走在前面了。我们不能落后,也落后不起。
他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这话,是给李大强的,也是给秦援朝的,更是给他自己的。
中央的文件下来,是机会也是雷。
干成了,是他盐埠的功劳,他这个书记脸上有光。
干砸了,是全县丢脸,他这个书记第一个跑不掉。
真要捅出什么乱子,那顶帽子摘就得摘。
这一把,押的是他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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