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三山书院回来,萧衍便开始查太医院的旧档。连日的秋雨把太医院的青砖地沤得发潮,萧衍每回翻档归来,靴底总带着一股陈药与霉纸混着的味。
他顶着“病弱世子”的名头,本不便日日出入衙门;可他袭着镇北将军的衔,又影寻医问药”的由头,往太医院走动,倒也不算扎眼。他借着翻阅历代脉案的名目,把太医院存着的元熙年间的旧档,一卷一卷,翻了个底朝。
这一翻,还真翻出了东西。
这日傍晚,萧衍回府,从袖中取出一卷抄来的旧档,摊在沈清辞面前:“你瞧这个。”
沈清辞就着灯看,是一份元熙三年御药房的“进药录”,记着那年宫里进的一批药材。她扫了一遍,起初没看出门道,正要抬头问,萧衍却用指尖点了其中一行:“看这里,‘寒水石,三两,入丸’。”
“寒水石?”沈清辞蹙眉,“这味药性寒,宫里进它做什么?”
“你再看这里。”萧衍又点了另一行,“同年,太医院录,‘镇北将军府,配补药一剂,药引寒水石’。”
沈清辞心里猛地一跳:“镇北将军府……你府上?”
“是我父亲。”萧衍道,“元熙三年,我父亲袭着镇北将军的衔。那一年,太医院给他配了一剂‘补药’,药引正是寒水石。”
“补药用药引寒水石?”沈清辞道,“寒水石性大寒,入药多用于清热泻火,哪有拿它做‘补药’药引的?这方子,听着就不对。”
“是。”萧衍道,“我查了元熙三年的旧档,那一年,太医院只给两处配过‘寒水石入丸’的药,一处是宫里,一处便是镇北将军府。而那份‘补药’的脉案,配药的太医,姓崔。”
“崔……崔氏药铺的崔?”
“正是。”萧衍道,“崔掌柜当年,既是开药铺的,也在太医院挂过名。我父亲那剂‘补药’,正是经他的手配的。”
沈清辞久久没有话。她望着那卷旧档上“寒水石,入丸”几个字,心口蓦地一沉,那不是什么“药引”,而是一根线,一根从二十年前,一直牵到今的线。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眉间一道浅影。
“萧衍,”她缓缓道,“你,你父亲那剂‘补药’,若真是以寒水石为引的‘毒药’,那这毒,是冲着谁下的?”
“冲着我父亲。”萧衍道,“也冲着萧家。”
“可那时你父亲正当壮年,萧家也正当盛……”沈清辞话音未落,想起什么,“除非,有人怕萧家‘知道得太多’。”
她抬眼望向萧衍,一字一句:“就像我嫡母。”
萧衍没有话,只将那份旧档又看了一遍,良久,轻声道:“元熙三年,废太子案发;同年,宫里配了寒水石入丸的药;同年,太医院给我父亲配了同引的‘补药’;同年,你嫡母被寒毒灭口。清辞,这四桩事,都发生在同一年。”
沈清辞的指尖,在案上缓缓收紧:“你父亲,我嫡母,废太子,还有崔掌柜,那一年,到底死了多少人?又到底,藏了多大的秘密?”
窗外秋风渐紧,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晃。两人对坐灯下,望着那卷泛黄的旧档,谁也没有再话。可彼此心里都明白,这剂“寒水石入丸”的补药,便是萧衍之毒的源头;而它的另一头,连着宫里,连着废太子案,连着二十年前那场滔的旧案。
此后数日,萧衍继续翻旧档,又翻出几桩要紧的。
院里的梧桐落了满阶,青黛每日扫了又落,倒成了她解闷的活计。
其一,元熙三年,太医院曾以“试药”为名,从崔氏药铺购入数味“寒性药材”,数量远超寻常,分明是有人专门在囤“寒毒”之材。
其二,元熙四年,也就是废太子案发次年,太医院悄悄裁撤了一名“掌药”的医官,那医官后来不知所踪。萧衍顺着名册查,发现那医官,竟是崔掌柜的师兄。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桩,元熙三年那份“镇北将军府补药”的脉案,落款的“崔”字之后,还有一个极淡的墨印,像是盖章时被什么蹭花了。萧衍对着光细看,认出那墨印的半边轮廓,分明是一枚“残月”。
“残月。”沈清辞接过旧档,指尖抚过那半个墨印,声音有些发涩,“又是残月。白云观的刻石、长公主的密信、玄明粉买主遗下的铜片、你父亲补药脉案上的墨印,这一路的‘残月’,原来都牵着同一只手。”
“是同一只手。”萧衍道,“崔掌柜配的毒,残月记的号,那只手,从二十年前,就没停过。”
沈清辞将旧档心收好,轻声道:“萧衍,咱们查到这儿,第一个大秘密,已经露头了,你的毒,不是寻常仇家下的,是宫里配的;配这毒的人,用的是‘寒水石入丸’的路数,与废太子案同期,又与我嫡母的寒毒同法。”
她顿了顿,眸色微冷:“这毒来自皇室。可下毒的人,究竟是谁,咱们还得往下挖。”
萧衍望着她,良久,道:“挖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横竖,”他顿了顿,“这毒,我已中了多年;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了。查得清真相,死也值了。”
“别这种话。”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却轻,“你这条命,不是捡来的。是咱们俩,一起挣回来的。”
窗外夜色沉沉。两人对坐灯下,望着那卷旧档,心里却都清楚,这一夜起,他们查的,已经不再是“萧衍的毒”或“嫡母的死”,而是二十年前那桩旧案,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一片。
旧档翻出来的第三日,玄字队又带回一桩消息。
“县主,世子爷,”暗卫回禀,“属下顺着‘残月墨印’查,元熙三年,太医院用的印章,统共就那么几枚。可那枚盖在‘镇北将军府补药’脉案上的残月印,却不是太医院的官印。属下寻了位老吏问,老吏,那印的样式,分明是宫里某位贵饶‘私章’。”
“贵饶私章?”沈清辞眸光微凝,“哪一位贵人?”
“老吏也不清。”暗卫道,“只记得元熙三年,宫里有几位贵人,都爱用‘残月’做私章的花样,是那年兴起的风气。”
“风气……”沈清辞与萧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思量。残月印记若真是元熙三年兴起的“风气”,那便不是一人所用,而是一群人共用的记号,那么“残月”,便不是某个饶标志,而是一个“圈子”的标志。
“萧衍,”沈清辞道,“你,元熙三年,宫里那些用‘残月’做私章的人,会不会就是废太子案里,那只手底下的人?”
“若是一群人都用残月,”萧衍道,“那残月,便是他们‘自己人’相认的记号。白云观刻石、长公主密信、铜片、脉案、毒方,凡带残月的,都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那就得通了。”沈清辞道,“长公主、崔掌柜、那‘林’、还有当年宫里那几位贵人,他们,都是同一个圈子的。”
她顿了顿,眸色微沉:“而这个圈子,二十年前,便已经织好了这张网。”
窗外秋风渐起。萧衍倚在榻上,轻咳了两声。沈清辞忙过去,替他拢了拢被子,道:“又咳了?太医你这几日脉象又虚了几分,得多歇着。”
“歇不住。”萧衍却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我父亲那剂‘补药’的真相还没查清,我哪里歇得住。”
“查真相,也不急在这一时。”沈清辞道,“你这条命,是要留着看真相大白那一日的。若为了查案累垮了身子,那便本末倒置了。”
萧衍望着她,良久,轻轻道:“好。我听你的,多歇着。”他顿了顿,“可你也得答应我,这案子,咱们一起查,一起等。”
“自然。”沈清辞道,“我两世为人,头一回有人愿意与我并肩查一桩案子。你要查,我便陪你查到底。”
窗外夜色渐深。萧府的灯火,在秋夜里明明灭灭。沈清辞坐在榻边,望着萧衍渐渐睡去的侧脸,心里却想着,她这一世,除了查清旧案、讨回公道,竟又多出了一桩,愿意用命去守的事。
又过了两日,沈清辞在府里盘账,青黛来报:“县主,门房收了封信,没有署名,只写着‘安宁县主亲启’。”
沈清辞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残月之圈,与废太子案无涉;劝县主莫要自误。”
信纸是寻常的宣纸,字迹端正,看不出是谁的手笔。沈清辞看完,将那封信在灯上烧了,淡淡道:“有人坐不住了。”
“县主,这信……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沈清辞道,“可他知道我在查‘残月’,又劝我‘莫要自误’,这信,要么是‘残月’圈子里的容来的警告,要么,是有人在试探,我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她顿了顿,眸色微冷:“不管是哪一种,都明,咱们查的方向,对了。若是无关痛痒的事,何须递信来劝?”
青黛道:“那咱们……还接着查吗?”
“查。”沈清辞道,“他越劝我停,我便越要查下去。这封信,倒像是给我递了个信儿,‘残月’底下,确实藏着东西。”
青黛捧了茶来,见沈清辞盯着灯上余烬出神,轻声道:“县主,这信烧了,可那‘残月’的影子,倒是越查越浓了。”
沈清辞接过茶盏,暖意从指腹传到心口:“浓才好。影子越浓,明它离光越近。咱们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将那圈子,照个通透。”
窗外虫声渐歇,夜露顺着瓦当滴落,一声,又一声。
当夜,萧衍从太医院回来,沈清辞将信的事了。萧衍听完,道:“这信来得蹊跷。若真是圈内人,必不会用这样直白的字句,‘残月之圈,与废太子案无涉’,这话,倒像是在撇清什么。”
“撇清?”沈清辞眸光一动,“你是,有人怕‘残月’与废太子案扯上关系?”
“若真无涉,何须撇清?”萧衍道,“越是急着撇清,越明里头有事。”
沈清辞缓缓点头:“那咱们,便偏要往‘残月’与废太子案的牵连上,查下去。”
沈清辞转身,指尖在案上那封信的灰烬里拨了拨:“萧衍,你,这信是谁的手笔?”
萧衍道:“字是临的,纸是寻常的,写的人不想留痕。可既不想留痕,又何必递?明他急着拦你。”
沈清辞道:“急着拦,便明咱们戳到痛处了。下一回,他拦不住,便会动手。”
萧衍道:“那便更得心。你身边,离不得人。”
窗外秋月清冷。沈清辞立在窗前,望着那轮残月,心里却想着,这封信,便是一枚投进深水的石子,涟漪荡开,底下藏着的,怕是一条大鱼。
青黛悄悄退了出去,将门掩上。沈清辞独自立了许久,直到袖中那卷丝帛被体温焐得发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案上灯花结了个穗,她伸指一挑,满室又亮了一分。夜风掠过窗棂,带着几分清寒,却吹不散她眼底那点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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