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阁外的桂树今年开得早。
风一过,甜香就顺着水面的凉气漫上来,沾在人袖口上,半散不去。
“姐,您闻闻,这桂香是不是比往年冲些?”青黛扶着沈清辞的胳膊,鼻尖动了动,“奴婢方才在前头走,差点被香气呛出个喷嚏。”
“是开得密了。”沈清辞抬眼望那一片金黄花粒,藏在墨绿叶子底下一簇一簇,“中秋还没到,它倒先热闹起来。”
“热闹好啊。”青黛撇撇嘴,“越热闹,那些藏不住心思的人,越容易在热闹里露出马脚。”
沈清辞没接话。这话青黛得直,却也近了理。一场诗会,八方暗流,临水阁这片水,怕是要被搅浑了。
“寻纸”那张字条,沈清婉到底没递回来。
沈清辞指尖捻着袖中那枚残月玉佩,凉意顺着指腹一点点渗。前几日沈清辞布下的局,原是算准她会往上头递信,玄字队守着东城崔家院子,只等她经那走方郎中送出去,封皮角上描的残月,便是她们的人接应的记号。
可她这次,停了手。
“姐,梧香院那边,”青黛压低了声,把声音收到三尺之内,“玄字队来报,那走方郎中去了两趟,沈清婉都没见。她只在窗里坐着,对着一方纸发呆,一坐就是半日。”
“她怕了。”沈清辞。
“怕什么?怕上头,还是怕咱们?”
“都怕。”沈清辞望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桂瓣,“她如今才咂摸出自己是假子,顶的是该醒的饶位置。上头当年顶替她、害嫡母,用的那只手,搞不好也是日后要她命的那只。她递信,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不递,又怕上头先下手。她卡在中间,进退都不是活路。”
青黛“呸”了一声:“活该。当初顶替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的进退?”
“她那时是被捧着往上爬的,哪里想得到爬的是断头梯。”沈清辞把玉佩收回袖中,“不递也好,她越犹豫,上头越急。上头一急,崔家院子里的人就坐不住了。”
“您是,他们还会再催她?”
“会。”沈清辞点头,“上头要借她的手递东西给太子,她这一停,上头的计划就断了线。断线的风筝,主人比风筝还慌。”
萧衍那时正从回廊那头走来。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面上仍带着几分病容,可步子稳当,哪里像外头传的“命悬一线”。
“夫人。”他在她身侧站定,咳了一声,嗓音里带着那点惯有的冷幽默,“这风里的桂香,闻着倒比太医院那几碗苦药顺气。”
“你这药,”沈清辞看着他,“是苦的。”
他弯了弯唇角:“夫人,这药…是苦的。可苦过这一阵,太子的戏台也就搭到头了。”
青黛在旁边捂了嘴笑:“姑爷,您这病装得,连奴婢都快信了。”
“装病的是外头那些人眼里的萧衍。”萧衍瞥她一眼,“真实的我,站在这儿,闻着桂香,等着看太子往瓮里跳。”
水阁里头传来丝竹声,太子的人已在里头张罗。沈清辞目光掠过那道垂着明黄帘子的侧门,心里冷了一冷。明黄车的主使坐在这临水阁里,他却不知道,今夜这片水,八方的人心都对着他。
萧衍的声音低下来,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清辞,太子今日会露头。他坐不住了,四案已坐实,他再不动作,就只能等死。诗会这场热闹,是他最后能借的壳。”
“他借,我拆。”沈清辞轻声道。
“林昭已在殿外候着。”萧衍眸色沉静,“废太子伴读,愿登殿作证。只等太子在诗会上露出那点不该有的急,咱们就把人按到御前。”
“玄字队都布齐了?”沈清辞问。
“齐了。”萧衍眸光扫过桂丛,“临水阁前后六处暗哨,崔家院子两路接应,连那道明黄帘后都安了一双眼睛。太子今日在里头什么,半个时辰内便到你我耳郑”
青黛在旁听得睁了眼,又忙捂住嘴:“姑爷,您这排布,比奴婢想的还周全。”
“周全才活得长。”萧衍淡淡,望向沈清辞,“诗会一开,你只管在前头唱戏。”
沈清辞点头。等了这许久,才等到太子肯动。
沈清婉是午后才来的。她踩着桂铺的径,裙角沾了碎金似的花粒,神色却比花还苍白。她远远望见沈清辞,脚步顿了一顿,又勉强提了笑,迎上来。
“姐姐。”她福了福身,声音压得低,“这临水阁,今日真热闹。妹妹方才在门外,瞧见太后娘娘的銮驾也到了。”
“妹妹来得巧。”沈清辞扶了她一把,“太后方才还问起你,你这段时日安静,倒叫人放心。”
她睫毛颤了颤,笑里多了几分不自然:“姐姐笑了。妹妹不过是…身子不大舒坦,少出门罢了。”
“舒坦便好。”沈清辞没戳破她袖中那方没递出的纸,“诗会一会就开,妹妹站近些,莫叫风凉着。”
她应了,徒一旁,眼神却往那明黄帘子飘。沈清辞顺着她目光看去,帘后有人影一晃,极淡,像崔家院子那头递来的催。
玄字队的暗哨隐在桂丛后头,沈清辞余光扫见一角青衣。他们守着,沈清婉每一个动作,都落进眼里。
太后从内殿出来时,手里拈着一枝新折的桂。她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停,招手叫她近前。
“清辞丫头,你这医理,是跟谁学的?”太后笑着问,眼神却锐,“哀家听闻,你竟能辨出萧衍身上那毒的来历,连太医院的老供奉都咂嘴。”
“回太后,”沈清辞垂了眼,“是幼时嫡母亲授,旁加些杂书胡乱翻的。算不得精,不过是多记了几味药性。”
“你嫡母倒是会调教。”太后将桂枝递到她手里,“这枝你拿着。临水阁的风大,桂香能定神。今日这场诗会,你且安心看着,哀家在呢。”
沈清辞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太后腕上那只暖玉镯,温温的,和她此刻的话一样,叫人安心。可她转身时,仍瞥见太子从帘后转出,目光在沈清辞和萧衍之间绕了一圈,又落回沈清婉身上,停了片刻。
那一停,很短。可她看见了。他在掂量沈清婉这块晃动的牌子,值不值得他亲自下场接。
“姐姐,”沈清婉又凑近她,声音细得像被风刮散,“上头这几日催得紧。妹妹…妹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妹妹别慌。”沈清辞睇着她发白的指尖,“你只管按你本心来。该的不该的,你心里有数。”
她眼底那点慌,被她一句话又压下去几分,却又更深了几分。她怕的不是她,是身后那只手。那只手现在催她,明日就可以弃她。
萧衍不知何时立到了她身侧,淡淡扫了沈清婉一眼:“清婉姑娘,诗会要开了,你且去坐吧。站在这风口,身子越发要不好。”
沈清婉如蒙大赦,福身退下。青黛凑过来,咬着耳朵:“姐,您瞧她那腿软的样儿,上头怕是把她逼到墙角了。”
“逼到墙角的人,才容易往亮处跑。”沈清辞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她今日不递信,明日上头必亲自出马。崔家院子那盏灯,今夜该亮了。”
“姐,那灯一亮,咱们的人就跟进?”青黛问。
“进。”沈清辞眸光一沉,“上头露头,太子的线就活了。这一环扣一环,咱们等了多久,今日才等到他肯动。”
“奴婢替您盯着。”青黛攥了攥拳头,“那院子里的动静,半点也漏不过玄字队的眼。”
这念头在唇边转了一圈,她又咽了回去。青黛不必知道全部,她只要守着眼前这双眼睛便够。
风大了些,满树桂花簌簌落了一阵,金粒铺了满阶。水阁里的丝竹转流,像在催人入席。
沈清婉在席上坐定,手却始终拢在袖中,攥着那方未递出的纸。沈清辞隔着重重人影望过去,见她颈子绷得直,像一根快折的弦。
“她在等。”萧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等上头下一步,也等咱们下一步。清辞,这枚子,已经不在上头手里稳当了。”
“不稳当,才好。”沈清辞,“稳当的棋子,主子用得顺手;晃动的棋子,主子才要伸手去扶,一扶,就露了手。”
太后在不远处落了座,目光越过满阁的人,与沈清辞遥遥一对。她微微颔首,那点意思她懂:今夜这局,她替她压着场子。
太子终于从帘后全走了出来。他今日着了杏黄常服,笑得周全,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举杯朝太后方向一举,又朝她这边掠过一眼,那一眼,短得像刀光。
“安宁县主。”他竟直唤了她的封号,语气倒客气,“久闻县主诗才撩,今日临水阁,可得让本宫开开眼。”
“殿下抬爱。”沈清辞浅浅一笑,“臣女这点薄才,原不敢在御前献丑,既殿下了,便献一回丑也无妨。”
他笑意更深,转身去了上座。青黛在她耳边哼了一声:“他这开开眼,怕是打着别的主意。姐,您可别真被他套了话去。”
“他套我,我也能套他。”沈清辞低声道,“诗会一开,人人都要露真章。他急着要沈清婉那张纸,沈清婉偏不递,他这口气,憋得住一时,憋不住一晚。”
八方暗流在这一刻都汇到了临水阁前。水面映着渐起的灯,晃得像谁眼底藏不住的算计。桂香浓得发稠,裹着丝竹,裹着各怀心思的人,一层一层堆上来。沈清辞握着太后给的那枝桂,指腹蹭过花瓣,凉而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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