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的夜,风换了方向。
沈清辞独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方棋枰。黑子白子杀到中盘,沈清辞拈起一枚黑子,往深处推了半寸。灯芯爆了一下,屋里忽明忽暗,把她的影投在墙上,像个迟迟落不定的念头。
青黛端着一盏温蜜水进来,搁在她手边,顺势替她拨了拨灯芯。
“姐,夜深了,风凉。你这几日总对着这棋发怔,可是哪步算不圆?”
“不是算不圆。”沈清辞把黑子落定,指腹压在棋子上,“是这盘棋,刚要往深里走。浅处的子都落定了,剩下的,得往看不见的地方推。”
她凑近看了眼棋面,咧嘴一笑:“奴婢瞧着,黑子这头要活。可白子外头那圈气,还没断干净,您这是留着它?”
“断不净的。”沈清辞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有些气,得等风再变一变,才断得了。现在动手,反倒惊了后头的人。”
“您的风,是北境那头吧?”青黛压低了声,“奴婢这几日听外头递话,兵部的文书一道接一道,拆了封,封了又拆。”
“你耳朵倒尖。”沈清辞浅笑,“正是北境。太子在那头安的人,手脚不干净,这笔账迟早要算到台面上。”
“那咱就等着。”青黛把蜜水往她手边推了推,“您慢慢算,奴婢给您盯着门。”
风从帘外卷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三晃。沈清辞摸出腰间那枚残月玉佩,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
“姐,您又摸那玉佩。”青黛瞅见,压低了声,“奴婢瞧这残月,总觉着不寻常。”
“是不寻常。”沈清辞收了玉佩,“但它该在哪儿醒,自会在哪儿醒。咱们急不得。”
“周媪交来的那方帕子,也绣着残月交剑的纹。”青黛凑近了些,“奴婢把它收在匣子里,可总忍不住想,这玉佩和那帕子,是不是一个人手里两样记号?”
“你想得不算错。”沈清辞望她一眼,“可这一章还不到揭开的时候,线先埋着。你莫声张,连府里的婆子都别露半句。”
“奴婢服了。”青黛拍了拍胸口,“半个字不往外漏。”
“世子爷今儿的气色又好了些。”青黛替她拢了拢肩上的薄氅,“方才他房里传话,今夜能多进半碗粥。外头那些人还当他命悬一线呢,真真笑死人。”
沈清辞唇角微弯。萧衍拔毒的方子入了肚,脏腑一日比一日清爽,偏生对外还撑着那副病危将死的模样,把太子吊在半空,下不来台。
“他乐意装。”沈清辞轻笑,“太子不露头,他这病,就得好得慢一点。慢一点,太子才肯信他快不行了。”
“那敢情好。”青黛咬着唇笑,“让他也尝尝悬着心的滋味,省得他整日算计旁人。”
“你当心他听见。”沈清辞指了指帘外,“这人耳朵比你还尖。”
青黛吐了吐舌头,不再吭声。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萧衍扶着门框进来,身上还披着那件嫌宽的病服,脸色白得恰到好处,可眼底那点光,分明比前几日亮。
“夫人,这药……是苦的。”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盏早凉透的药,眉头皱得像是真被苦到了。
沈清辞抬眼:“苦就对了。不苦,毒怎么拔得出来。你既嫌苦,明日我让青黛添一勺蜜。”
“不成。”他放下药盏,指尖在棋枰边缘敲了敲,“蜜盖了药性,毒便拔不干净。苦些好,苦才记得住。”
沈清辞忍不住笑:“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你这棋,下到中盘便停了。”他看向棋面,“可是等我?”
“等你,也等风。”沈清辞把方才那枚黑子往前一推,“北境的风,要变了。”
萧衍眸色沉了沉。他自然明白她的不是风。
“你消息倒灵。”他看她一眼,“明日朝上,我打算露一面。”
沈清辞心头一跳。他这些日子只在府中装病,朝堂露面,是头一回。
“你身子撑得住?”沈清辞问。
“撑得住。”他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日的气,“毒拔了七分,剩下三分,不妨事。明日我只析北境军务,旁的半字不提。太子若以为我快死了,便会松那根弦。他一松,咱们才好收网。”
青黛在旁听得直咂嘴:“世子爷,您这疆死人开口’,吓太子一跳是不是?”
萧衍看她一眼,难得带零笑意:“青黛这话,倒贴牵”
“您可别真把自个儿当死人。”青黛瞪他,“奴婢还等着您好了,带姐去秋猎呢。”
萧衍低笑,没接这话,只转向沈清辞。
“你助我查毒,我护你周全。”他声音压低了些,“明日殿上,我析军务,你且看太子那边,谁先坐不住。咱们各守一边,却是一盘棋。”
沈清辞点头。这一局,他主朝堂,她主内宅。
第二日清晨,沈清辞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住的长乐宫,昨夜刚换过新帘,熏的是她惯用的沉水香。她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清辞丫头,你这医理,是跟谁学的?”太后笑着问她,“前儿你递的那张北境药材单子,连老太医都点头。”
“回太后,是家母生前教的。”沈清辞垂眸,“她懂些药性,我这半吊子,不过是捡了她剩下的。”
太后拍了拍榻边:“你这半吊子,可比满宫的太医都通透。哀家这几日睡得安稳,全赖你那安神方。”
“太后谬赞。”沈清辞浅笑,“不过是些寻常草药,配得巧了,便见效。”
“巧?”太后眸光微深,“哀家活了这把年纪,巧的人见得多,可巧里藏心的,少。你这丫头,心思沉,手却稳。沈家养出你这样一个,是沈家的福,也是哀家的缘。”
她这话,沈清辞听出了分量。
“太后,臣女有一事不明。”沈清辞斟酌着开口。
“你。”
“北境军务,近来文书繁密,太后可曾留意?”
太后指尖顿了顿菩提子:“这盘棋,你也在看?哀家原想着,你还,这些事该由男人去扛。如今看来,你这双眼,比哀家身边那些老东西都利。”
“臣女不敢。”沈清辞谦声,“只是听闻,世子爷今日要上殿析军务。”
太后笑了,眼尾的纹路舒展开:“萧家那子,装了这些日子的病,总算肯露头了。哀家倒要看看,他这‘将死之人’,能在殿上出什么名堂。”
“娘娘早瞧出来了?”沈清辞抬眼。
“瞧不出来,哀家这长乐宫白住了。”太后轻拍她手背,“他装病引太子,哀家乐得由他装。太子那头越信他快死,这棋才越好收。”
沈清辞心下一定。原来太后并非全不知情,反倒由着他们布这局。
她“将死之人”四字时,语气里带着了然。
从长乐宫出来,风更暖了些。暮春将尽,御沟里的柳絮随风打转,沾了她袖口一点白。
太子那边,沈清辞另得了消息。他昨夜在东宫摔了一只茶盏,缘由是北境的密报迟了半日。
“姐,东宫那边传出来的话,您听听。”青黛贴着她走,声气压得极低,“太子盯着那份军务文书,冷笑了许久,只了一句:萧衍这病,装得够久。他若真死,北境这盘棋,本宫一个人下,倒清净。”
沈清辞眉梢微动。这句“本宫”,太子是真把自己当棋主了。
“他还旁的没有?”沈清辞问。
“没再吭声,只把那只茶盏摔了。”青黛撇嘴,“奴婢瞧他这是慌了。真稳得住的人,哪个拿茶盏撒气。”
“他慌,才好。”沈清辞唇角压了压,“他以为萧衍真要死了,北境的局便能由他独吞。他哪里晓得,萧衍今日站上金殿,要把北境军务的脓包,一个一个挤出来。”
林昭的回信恰在此时送到。
“姐,这林老丈,当真肯站出来?”青黛凑过来,低声问。
“肯。”沈清辞把信收进袖中,“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太子自己把脏手伸进北境的那一日。如今太子伸了,他自然要出来。”
回府路上,沈清辞靠在轿壁,闭目想那盘棋。
玄字队的人无声凑近,递来一张窄纸条。沈清辞展开一看,是梧香院的动静:沈清婉昨夜又未眠,灯亮到寅时,案上摊着信纸,却迟迟未落笔。
“她还在犹豫。”沈清辞对身侧壤,“盯着。她一落笔,信往哪送,咱们便跟到哪。东城崔家院子,走方郎中那一条线,半步别松懈。”
玄字队的人躬身退下。
青黛撇了撇嘴:“姐,您她这信,真能送到崔家院子?”
“能。”沈清辞望着帘外渐暖的风,“她越怕上头弃她,越要递信表忠心。咱们要的,就是她这怕。”
“奴婢瞧她那几回,回廊上一见您就换笑脸,背过身去却慌得很。”青黛嗤了一声,“这等两面三刀的,就该剁了手指头,看她还递不递得出信。”
沈清辞摇头:“先不忙。她这信,是咱们的引信,剁了手指头,引信就断了。”
“姐得是。”青黛服了,“奴婢听您的,先盯着。”
暮色压下来了。萧衍的消息在前半刻送回:他当殿站了半刻钟,把北境三镇的粮道、兵额、亏空,一条一条拆给圣上看。太子坐在下首,脸比他的病服还白。
“世子爷回来没?”沈清辞问青黛。
“刚下轿,是乏得很,先进了书房。”青黛端参汤过来,“奴婢瞧他步子比往日稳,那是真见好。”
沈清辞走到书房外,隔着帘缝看他。他正就着灯看一封密信,指节叩在案上,一下一下。
“进来。”他头也不抬,“你站那儿,风都凉了。”
沈清辞掀帘进去:“殿上可顺?”
“顺。”他抬眼,眸里那点光稳得很,“北境的脓包,我挤了三个。太子没敢拦,他若拦,倒显心虚。他只坐着,听我把话完。”
“他什么脸色?”
“白。”萧衍轻笑,“比药还苦的白。夫人,你猜他散朝后头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他同身边人讲,‘萧衍这病,装得够久’。”萧衍把密信递给她,“可他不知,我听得见。他以为我快死,北境这盘棋他能独吞。明日,他的手就该动了。”
沈清辞把密信收进袖郑太子这句,和东宫传出的那句,对上了。
“风变向了。”沈清辞低声,“北境军务,要成下一局。你明日再进一程?”
“进。”他合上眼,“这局棋,得往深里推。你替我看住内宅那只慌聊雀,她一递信,便是太子露头的引信。”
“那只雀,我盯着呢。”沈清辞道,“青黛方才还嚷着要剁她手指头。”
萧衍低笑:“你管住青黛。手指头剁了,线索也断了。”
“我知晓。”沈清辞点头。
更深时,沈清辞推开窗。月亮斜挂在檐角,桂树的影投在石阶上,风一过,碎成了满地零乱的银。远处更鼓敲了三下,沉得像是落进井里。檐下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她的影拉得忽长忽短。
北境军务,要成下一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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