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风波过去五日,萧府里外,总算透出点安稳的气儿。
下人们不再战战兢兢,厨房的蒸笼照常冒热气,连廊下的猫都敢大摇大摆地躺了。老夫人这几日气色也好,拉着沈清辞了好几回体己话,直叹“先前错怪了你”。有一回还特意赏了她一对老坑翡翠镯,是“给自家人戴的”,把沈清辞惹得心里一阵发热——这老太太,嘴硬心软,一旦认了人,便掏心掏肺。
萧衍的“病”,也一日好过一日。拔毒的方子入了肚,他面色虽还白些,人却精神了,偶尔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只是这“好”,仍得藏着——外头都还当他“命悬一线”,他索性将这出戏唱到底,连太医来请脉,都咳两声糊弄过去。青黛背地里跟沈清辞嘀咕:“世子这演技,比戏班子还强。”沈清辞只笑,心里却明白:他这“病”一日不彻底除根,那“帷帽爷”便一日不敢大意,这正是他们要的。
沈清辞私下笑他:“你这病,演得比真病还像。”
萧衍挑眉:“演到真病除的那,才算完。”
这日夜里,月色正好。萧衍把沈清辞请到书房,屏退了左右,只留青黛在门外守着。
“清辞,”他开门见山,没绕弯子,“这阵子,你我搭着干,干得倒顺手。我想跟你,定个约。”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世子爷请讲。”
“你助我查毒——查清楚是谁下的手,查到那只伸得太长的手,根在哪儿。我护你周全——往后你在萧府、在京城,谁动你,便是动我。”他望进她眼里,眸光清亮,“咱俩,表面是夫妻,实则结盟。各取所需,也各护所重。”
沈清辞听着,心里那点不清的暖,又泛了上来。这人,从不虚话。前夜他在寿宴上那句“你助我查毒,我护你周全”,原不是随口,是认真的。
“好。”她放下茶盏,与他击了下掌,“结盟。”
掌心的温度,隔着袖子,传过来。两人都笑了。
“不过丑话前头,”沈清辞忽然正色,“这盟,是各取所需,也是各保所重。我查我的死因,你查你的毒,谁也不许瞒谁。若有一日,你我发现彼茨路,走不到一处——”
“那便好聚好散。”萧衍接得爽快,“可我猜,咱们的路,多半是往一块儿走的。”
这一笑,倒把半年前花轿上那点“被顶替的委屈”,笑得淡了。那时她只当这是桩趁火打劫的婚事,如今才知,这桩婚事,给了她一个,能并肩下棋的人。
她望着眼前这人——从前觉得他深沉难测,如今才看清,他那层“病弱”的壳底下,藏的是一把,等着出鞘的刀。而她,恰好也是一把刀。两把刀并着,比一把,利得多。
盟约定下,沈清辞便把头一件要查的,摆上了案。
“我前世怎么死的,得弄明白。”她指尖点着一本旧档,“破庙、雪夜、浑身青紫——那不像是病。我疑,也是被人下了手。只是下手的人,未必是沈清婉。”
她闭上眼,把那点残存的记忆,从雪堆里扒出来:“那夜雪大,我蜷在破庙墙角,浑身冷得发木。迷糊里,听见庙门外有两个人话,声音压得极低,我辨不清脸,只听见一个‘废……太……’,另一个‘嘘’了一声,再没下文。我原当是冻糊涂了听的胡话,如今一想,那‘废太’二字,与那‘昭’字背后的人提的‘火器’‘换城’,隐隐连着——都指着二十年前,那桩废太子旧案。”
萧衍凝神:“你是,你前世的死,也牵着那条线?”
萧衍凝神:“你疑谁?”
“还不定。”沈清辞摇头,“可我前世死前,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话,的是‘废……太……’三个字,没听全。如今一想,倒与那‘昭’字背后的人,提的‘火器’‘换城’,隐隐连着——”她顿了顿,“都与二十年前废太子那桩旧案,脱不了干系。”
萧衍眸色沉了沉:“你是,你前世的死,也牵着那条线?”
“不敢定,可值得查。”沈清辞将旧档推给他,“往后,这条线,归我查;你身上的毒、那‘昭’字的人,归你查。你我互通有无,谁先摸到边,便告诉对方。”
“成交。”萧衍接过旧档,随手翻了两页,“不过有句话先头里——废太子案太深,牵扯的怕是宫里的人。查归查,别打草惊蛇。”
沈清辞笑:“我又不傻。”
两人又聊起沈清婉。萧衍忽然道:“你可知,她那些‘先知’的法子,从何而来?”
“那‘昭’字的人教的,”沈清辞目光一闪,“我早觉出,她用的招数,太‘新’——什么‘炸城换城’、什么‘科学’、什么‘女子也能主事’,哪一样都不像本朝该有的见识。那人教她的,怕是另一个地里的门道。”
她没往下“穿越”二字——那词儿太怪,连她自己都觉着像是梦里听来的。她只道:“这人懂的,比咱们见的世面,多得多。沈清婉不过是沾零皮毛,便能在宅里横校若他那‘皮毛’后头,还藏着更深的……”
她顿了顿,举例:“譬如沈清婉头回跟我斗,用的法子,是‘先捧后踩’——当着人面把我夸上,背地里却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那套路,活像个在戏台子底下看透了所有饶老手,半点少女心胸都没樱再看她使的‘炸城换城’‘科学’这些词,哪一个是本朝书本里有的?我越想,越觉得,教她的人,站的,是另一个地。”
萧衍点头:“所以那人,才是真要查的。沈清婉不过是他伸出来的一根手指。”
“正是。”沈清辞眸光一闪,“可巧,这手指,已经叫我掰折了。往后,便顺着这根断指,摸他的手腕。”
她没完,可两人都明白,那“更深的”,才是真正要命的。
夜深了,萧衍从袖中取出一物,推到她面前——是那枚残月交剑的玉佩。
“这玉佩,”他淡淡道,“你带着两年了,可曾查出它的来历?”
沈清辞摇头:“只知暗纹是残月交剑,匠铺是城西那家。真主人是谁,半点头绪没樱”她将玉佩攥进掌心,那暗纹贴着肌肤,凉丝丝的,“可我总觉着,它跟我,有牵连。梦里常看见一轮残月,落在我娘——我嫡母——的枕边。”
她起嫡母,声音低了些:“我嫡母去得早,死得也蹊跷。那年我七岁,记得她病中总攥着这枚玉佩,嘴里念叨‘月落了,人就该醒了’。我当时,不懂。如今想来,她那‘月落’,怕不是寻常的感慨——许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却来不及。”
萧衍“嗯”了一声,没多问。玉佩的事,他心里也存着疑,只是时辰未到,不该揭开。他只道:“你嫡母的死,若与废太子案相连,那这玉佩,便是钥匙。只是如今,还不是拔钥匙的时候。”
“不急,”他道,“该来的,总会来。你既疑嫡母的死与废太子案有关,那玉佩的真主,迟早自己浮出来。”
窗外月色如水,洒了满地银白。沈清辞望着那轮月,忽然想起三年前破庙——雪粒子打在脸上,她蜷在墙角,以为这一生,便是冻死、被骗死、被顶替死。
如今,她坐在书房里,与一个人结盟,手里攥着半块对牌、五环铁证,和一枚渐渐暖起来的玉佩。
从刺夜到毒根,从障眼到翻盘,从逼宫到亮牌,从现身到收网——她一步一步,把被人夺走的东西,连本带利,挣了回来。
“世子爷,”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往后这路,怕不太平。”
萧衍也笑:“太平了,还叫什么棋局。”
“也是。”沈清辞将玉佩挂回腰间,起身,“那便,接着下。”
她推门出去,夜风扑面,凉而清醒。青黛在门外打着哈欠,见她出来,忙揉揉眼:“姐,谈妥啦?”
“谈妥了。”沈清辞望向深蓝的夜空,唇角微扬,“往后是两个人,一起下这盘棋了。”
青黛听不懂“下棋”的弯弯绕,只当姐心情好,便也咧嘴笑:“那敢情好!往后有人帮您分担,奴婢也能少操点心。”
沈清辞揉了揉她脑袋:“你呀,操心的命。”
萧衍在书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眸色深沉。他这一生,自被下毒、被当作将死的废物养着,从不敢信任何人。可这一回,他竟把后背,转给了一个,半年前还是陌生饶女子。他低头笑了笑——也许,这盘棋,从她上花轿那刻起,就注定要两个人下。
他转身回屋,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病即毒”的旧档上,心里默默记下:明日头一桩,便是顺藤摸瓜,把太医院里还藏着的那只手,连根拔了;再一桩,便是护着清辞,去碰那桩她前世的死。两桩事,桩桩要命,可如今有两人分担,倒比从前孤身硬扛,松快了许多。
二十六章到三十五章,这头一程的硬仗,算是打完。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局,才刚铺开——废太子案的旧账、嫡母身死的谜、那“昭”字背后的人、还有这枚残月玉佩的主人……都还蒙在雾里。
而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蜷在破庙等死的沈清辞了。她是一把,终于出了鞘的刀;也是一个,终于执起棋子的棋手。往后这路,有盟、有约、有并肩的人,便再不怕,孤身走那没尽头的雪夜。
明日,便该依着盟约,一头查嫡母的死、一头查那“昭”字的人——这萧府的头一场硬仗虽了,往后的章回,才正要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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