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回到沈府梧香院时，已经擦黑了。府里的婆子见着她，都低了头，不敢看她的脸——今儿那场宴，满京城都瞧见了，沈家二姑娘，是怎么失了态。
她一路上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钉在她身上。今儿那场宴，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乌木匣、残月、雪里春，一样一样，全是她亲手递出去的刀。她原以为，那寒孝心’送出去，便能再陷沈清辞一回；哪料，这回陷的，是她自己。
梧香院的灯，亮得惨白。外头春寒未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那点灯火，吹得忽明忽暗。沈清婉刚坐下，贴身丫鬟巧儿便慌慌张张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沾着泥，显是被人，一路攥着跑来的。
“姑娘，”巧儿声音发抖，“门房，是个走方郎中模样的人，塞了信就走。奴婢瞧那封皮角上……描着残月。”
沈清婉脸色刷地白了。残月——那是“上头”的记号。上回她落了子，这记号便来了；这回她现了形，这记号，来得比哪回都急。
她撕开信，只看了一行，手指便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毁纸，灭口，济世堂的货，一粒不许留。
沈清婉的泪，倏地涌出来。她早知道，“上头”用完了她，便要灭她的痕。从她替容那盒安神丸起，她便不是主子，是棋子。可她没料到，弃子弃得这样快，这样绝——昨儿还借她的手递刀，今儿便要她的命，擦痕。
“姑娘……”巧儿怯怯地，“咱、咱们怎么办？奴婢方才瞅见那郎中，腰间坠着个铜牌，弯弯的，像是……月亮少了一半。”
“怎么办？”沈清婉惨笑，“他教我灭口，我便灭。他教我毁纸，我便毁。我若不依，下一个没的，便是我。”
她将信就着灯焰，烧了。火苗舔过残月的角，卷了边，灭了。巧儿缩在门边，不敢出声，只拿袖子捂着嘴，肩头一抽一抽的。
可她不知道，这信烧了，痕，却烧不净。残月既来过梧香院，便有第二回、第三回——她这枚弃子，想要干净地退场，已，由不得她自己。
与此同时，萧府里，灯也亮着。
沈清辞坐在正屋，听青黛低声回话。窗外春夜的风，带着点凉，将灯影，摇得晃晃的。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残月玉佩——那是嫡母留下的，也是，这条线尽头，最要紧的证。
“姐，”青黛压着声，“玄字队的人报，沈家梧香院，今儿后晌来了个生脸的郎中，塞了信就走。那信皮角上，描着残月。”
沈清辞眉梢微动。果然——沈清婉现了形，“上头”坐不住了。
“信里什么，可探着了？”
“没探着。”青黛摇头，“那信，梧香院里当即便烧了。可巧儿那丫鬟慌得厉害，奴婢瞧她，像是受了惊。那郎中腰间坠的铜牌，奴婢也远远瞅见了一眼——弯弯的月牙，缺了半边，与咱家那枚残月玉佩，一个模样。”
沈清辞眸光一沉。残月。果然是那只手，亲自，来灭痕了。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烧了，才明，急了。上头若还稳，便不会急着灭口。
“父亲那边呢？”
“老爷今儿下衙，脸沉得能滴水的。”青黛撇嘴，“听二姑娘回府，他连见都没见，只吩咐人，把梧香院的门，看紧了，连日用吃食，都教人经他的眼。又……”
“什么？”
青黛顿了顿：“二姑娘这性子，愈发沉不住气了，倒不如大姑娘，稳当。”
沈清辞唇角微弯。这话，从前父亲是反着的。如今，倒过来了。
“去，”她将茶盏放下，“告诉玄字队，盯死梧香院，也盯死济世堂。沈清婉要灭口，便让她灭——灭得越急，漏得越多。她每烧一页纸，咱们便，多记一笔。”
青黛应了，悄声退下。走到门边，又回头，极轻地比了个“剁手指”的手势，眼里全是狠劲——她早记着，那往院里递刀子的人，该，一刀一刀，还回去。
屋中静了片刻。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清辞抬眼。屏风上，映着一道清瘦的影——是萧衍。他白日里“病”得下不来床，这会儿却立在屏风后，听得分明。灯影里，他唇角微弯，像是，早料定，沈父今夜会来。
“你倒是，”沈清辞望向那道影，“装得像。白日里连院门都出不得，这会儿倒精神了。”
屏风后，萧衍低低笑了声：“不装，沈父来了，我如何，听全了。他那一句‘倒不如大姑娘稳当’，可是，替你，服了软。”
话音未落，外头丫鬟报：“老爷到。”
沈父来了。
他今儿一身常服，眉宇间压着倦色，却没了往日对沈清辞的那点冷。他立在门口，看了沈清辞半晌，才缓缓坐下。
“大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和缓，“今儿那宴……父亲，都听了。外头的话，难听得很，可这一回，父亲，信你。”
沈清辞静静看他，没接话。
沈父叹了口气：“二姑娘办事，太过孟浪。济世堂的‘雪里春’，她竟敢往你礼里塞——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父亲老了，经不起，她这般折腾。”
“父亲今儿，不是来训我的吧。”沈清辞淡淡道。她早瞧出，沈父这趟来，底气不足——从前的冷硬，在这乌木匣的实证前，软了。
沈父一噎。他确不是来训她的。他是来，探口风的——探她手里，到底攥着多少把柄；也探她，打算，把沈家拖进多深的水。
“父亲是想问，”沈清辞替他了，“二姑娘那页纸，我手里，还有几分实据；又想问，我打算，拿这实据，怎么办。”
沈父眸光一闪，没否认。
“实据，我手里有三样。”沈清辞伸出三指，“乌木匣的残月、绣墩缝里的遗纸、济世堂的采买单。这三样，足可钉死二姑娘。可父亲该明白——二姑娘，不过是颗棋子。”
沈父脸色微变：“棋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清辞望着他，“她后头，还有人。那人借着她的手，递毒、铺路、要我的命。用的，是济世堂的货、残月的记号、苏侧妃的通路——这三样，哪一样，是二姑娘自己，编排得来的？”
沈父的呼吸，微微一滞。
“今儿二姑娘现了形，”沈清辞续道，“那人，便坐不住了。他若还坐得住，便不会，连夜遣人，去梧香院灭口。”
沈父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不是糊涂人。沈清婉行事陡然大胆，确是，有人撑着腰。
“父亲若真为沈家着想，”沈清辞正色，“便该看清，这颗棋子碎了，后头那只手，迟早，要伸到沈家头上。嫡母当年，走得太急——那‘急’，未必，没有这只手的影。”
沈父倏地抬眼。嫡母之死，是他多年，不愿碰的旧伤。沈清辞这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他最软的地方。
屏风后，那道影，极轻地，动了一动。
沈清辞没回头，只续道：“我查二姑娘，不单为自保。我为的，是这条线，尽头那只手。父亲若肯，把沈家的门，看紧些，便是，帮了我，也护了沈家。”
沈父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大姑娘的是。沈家的门，父亲，会看紧。往后二姑娘院里，进出的人，父亲，都要过问。”
他起身，欲走，又顿住：“只是……莫要，闹得太大。沈家经不起，再一场风波。”
沈清辞目送他出门，唇角抿了一抹淡笑。父亲怕闹大，却已，站到了她这边。从前他偏着沈清婉，如今风向一转，他这杆秤，终是，往她这边，倾了。这，便够了。
屋中复又静了。
屏风后那道清瘦的影，仍立着。窗外的月，透过窗棂，将他的影，投在粉墙上，与她的，叠在一处。
“你方才那句‘嫡母’，”屏风后，萧衍的声音低低传来，“是故意，给沈父听的。”
“是。”沈清辞落座，“沈父最软的，是嫡母的旧伤。刺他一下，他才会，真把沈家的门，看紧。嫡母走得太急，他藏着疑，却不敢查——我替他把这疑，挑明了，他便不能再装糊涂。”
萧衍“嗯”了一声：“你方才，那条线尽头，有只手。这只手，如今，坐不住了。你拿嫡母的旧伤刺沈父，是险摘—好在他，接了。”
“坐不住，才好办事。”沈清辞眸光微沉，“它要灭口，我便放风，让它灭不干净；它要补窟窿，我便戳破，让它补不上。沈清婉是头一道死穴，济世堂是第二道，残月，是第三道。三道死穴，环环相扣——它越急着解，便越解不开。”
萧衍眼底浮起一点笑，隔着屏风：“夫人这是，要把三道死穴，一道一道，钉死。沈清婉钉死了，济世堂的账，便兜不住；济世堂兜不住，残月那头，便要露。”
“钉死了，才摸得到，线头攥在谁手里。”沈清辞望向窗外。春夜的月，悬在檐角，清清冷冷，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那刀不出鞘，是因为，该斩的人，还没，走到刃口上。
“这一场仗，”她轻声道，“才刚开头。上头坐不住，便要反扑；它一反扑，我便，接着。前世我孤零零死在破庙，这一世，既有人同边，便不会再，独扛。”
屏风后，萧衍低低应了一声，像是与她，约好了同一场仗。
喜欢嫡女传：夫君怎么重生了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嫡女传：夫君怎么重生了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