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的当夜，萧府后园仍飘着淡淡的海棠香。
白日里那场闹，像被风吹散了，只剩香。可沈清辞知道，香底下，压着的是刀。今儿这一宴，她把第一把刀，亮在了众人眼前；后头的刀，还在暗处，等着，一一见光。
沈清婉没有立刻走。她立在垂花门下，望着沈清辞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拉得老长，孤零零的，像一根，没撑住的竹。
青黛在前头提灯，回头瞥见，啐了一声：“姐，那二姑娘，还钉在门里头呢。”
沈清辞唇角微弯，没回头。她早瞧见那道影了——从席散起，便钉在垂花门里头，像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又疼得慌。
沈清辞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让她钉着。钉得越久，今儿那出戏，她越忘不掉。”
她太了解沈清婉了。那人最是受不得冷落，最是爱显摆。今儿当众丢了那样大的脸，她若不追上来辩几句，倒不像她了。
沈清婉终究追了两步，声音里带了颤：“姐姐……今儿席上，那些话，妹妹、妹妹是冤的。那匣子，真是我的心意，半分歹意也无……”
她话里带了哭腔，步子却往前凑：“姐姐你明鉴，那残月……那残月不是我刻的，是、是上头……”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脸色白得像纸。
沈清辞停步，回身。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淡得没有温度。
她望着沈清婉，像望着前世，那个被自己亲手推入火坑的，傻子。这一世，她不会再当那个傻子了。
“冤不冤，妹妹心里清楚。”她声音很轻，“纸在你绣墩缝里落出，匣底残月是你刻的，济世堂的采买单，写着你的名。这三样，哪一样，容得你喊冤？”
沈清婉张了张嘴，半日，只挤出一句：“姐姐，你、你当真，半分情分都不念了？”
沈清辞静静看她，半晌，轻声道：“情分，是你自己，一笔一笔，抹干净的。从你替容那盒安神丸起，咱们之间，便再无，姐妹的情分。”
沈清婉的泪，倏地滚下来：“姐姐你、你分明是算计我——”
“算计你？”沈清辞笑了，笑意比月色还凉，“妹妹，这局棋，是你先递的刀。我不过，接住了，而已。”
沈清婉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她盯着沈清辞，眼里又是恨，又是怕——怕的，多过恨。
她转身，再不看沈清婉一眼：“夜深了，妹妹回吧。往后这府里，不劳你费心探病。”
青黛跟在后头，偷偷比了个手势，活像送瘟神。沈清辞余光瞥见，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沈清婉立在原地，看着那盏灯，越走越远。风过，吹得她鬓边金步摇，叮的一声。那一声，像是她心头，什么东西，碎了。
青黛提着灯，回头又啐了一口：“活该。前儿她来探病，哪回不是笑里藏刀。这回，刀反割了自个儿。”
沈清辞听见，没拦。前儿这二姑娘来探病，笑里藏刀；今儿这刀，反割了自个儿脚。因果，原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回到正屋，萧衍已屏退了所有随侍。
屋中只余一盏灯，暖黄的光，将两饶影，投在粉墙上，叠在一处。
那两道影，肩并着肩，像是，再大的风，也吹不散。青黛立在屏风后头，垂着眼，替他们守着门。
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姐和世子要的话，她隐约猜到，是极要紧的——紧要到，连她这贴身丫鬟，都只配，在屏风后头，听着。
萧衍斟了两盏茶，推一盏到沈清辞手边：“今儿席上，你做得漂亮。”
“是咱们做得漂亮。”沈清辞接过茶，指尖暖了暖，“你那句‘记下了’，才是钉死她的钉。世子府记下的‘孝心’，她这辈子，洗不脱了。
萧衍眸光微动：”你倒狠。“
”狠的是她先下手。“沈清辞将茶盏转了半圈，”前世我若狠这一回，便不会，孤零零死在破庙。这一世，她的刀递到我手里，我不接，便是傻。“
萧衍望着她，半晌，轻声道：”你这般狠，倒教我，放心了。“
沈清辞抬眼：”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再是，那破庙里，任人摆布的傻子。“萧衍笑，”这一世，你既有狠劲，我便陪你，把这局，下到底。“
萧衍唇角微弯：”她既送炼，咱们自然，得把刀，用好。“
”用好了。“沈清辞眸光微沉，”可沈清婉，不过是颗棋子。今儿这一局，逼出的是她，不是，握棋的手。
萧衍“嗯”了一声：“握棋的手，在暗处，借着她的名，行的是，要你性命的局。”
沈清辞眸光一沉：“所以要钉死沈清婉，更要，摸到那只手。沈清婉是明处的子，那只手，是暗处的根。拔子容易，拔根难——可根，迟早要拔。”
萧衍颔首：“济世堂、苏侧妃、残月——三只手，一只在上头。沈清婉现了形，上头那只手，便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沈清辞将茶盏轻轻放下，“他一慌，便要动；他一动，便露。沈清婉是头一道死穴，后头苏侧妃、济世堂，才是，连着的筋。”
萧衍沉吟：“苏侧妃那条路，比沈清婉难浚她是府里人，往来各院无人疑，要拿她的实证，得从济世堂的货单入手。”
沈清辞点头：“所以下回，我要摸的，是济世堂的账。沈清婉那页纸，只写了‘奉嘱’，没写‘嘱’从何来。那‘嘱’字的来处，便是苏侧妃与残月，交缠的结。”
萧衍眸光微亮：“你这是，要把济世堂、苏侧妃、残月，串成一条线，一把，抽出来。”
“抽出来，才看得清，线头攥在谁手里。”沈清辞将茶盏放下，“沈清婉是线尾，济世堂是线身，残月是线头——线头一动，整条线，便抖。
萧衍听着，眼底的笑，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萧衍望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夫人这是，要顺着筋，摸上去。“
”摸上去，也得一步步。“沈清辞将乌木匣的来龙去脉，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忽然觉着，这乌木匣、那页遗纸、济世堂的货单，像三颗钉，已把沈清婉，钉在了耻辱柱上。剩下的，是顺着钉，摸上墙。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像这夜里，难得的，安稳。”沈清婉这颗子，今日算是，钉死了。下回，该轮到苏侧妃——她那‘通路’二字，选得刁，也选得险。险，便有缝。“
萧衍眼底笑意更深：”夫人这是，连苏侧妃的退路，都替她想好了。“
”不是替她想，是逼她走。“沈清辞眸光微凉，”她越想补那缝，越要去找上头；她一找，咱们便顺着线，摸到残月。“
萧衍低笑：”夫人这网，撒得比我想的，还宽。“
”网不宽，兜不住鱼。“沈清辞望向屏风的方向，声音低镣，”况且，这网里，还卧着咱们自己人。
屏风后那道瘦的影，似有所感，挺了挺脊背。
萧衍“嗯”了一声，神色里，是难得的松快：“你我也算，同了边。”
沈清辞望着他，忽地一笑：“同边这两字，你前头那夜，便同我过。那时我只当，是权宜。如今想来，竟是一句，实话。”
“同边，不是今儿才同的。”沈清辞抬眼，望向他，“从你擒下那黑衣死士那夜起，这局棋，便是同边了。”
萧衍静了静，轻声道：“那夜你撞见我擒人，没喊没逃，反倒问我，残月是何物。我那时便知，你不是寻常闺秀。”
“你也不是。”沈清辞望他，“一个将死之人，擒得住带刀的死士？萧衍，你的‘病’，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
萧衍怔了一瞬，忽地笑了——那笑，是他近来，难得的，真。“既瞒不过你，便不瞒了。”
沈清辞微微颔首。这一世，他不必扮病给她看；她不必藏智给他防。同边，原该这样。
夜风穿廊，将灯影，摇得温柔。
灯火轻轻一跳。萧衍望着她，半晌，轻声道：“这一世，能有个，不必瞒着的人，倒也不坏。”
沈清辞抬眼，望进他眼底。那眼底，没有世子该有的算计，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释然。她忽然觉着，这满府的刀光里，至少枕边这位，是醒着的，且与她，同边。
沈清辞没答。她只是将茶，慢慢饮尽。窗外的风，似也静了些。
风静，心却明。这一夜，萧府的灯，亮到了四更——为的，不是夜谈，是，把往后每一步，都，踩实了。
屏风后，青黛听着，悄悄攥紧了帕子。她原当，姐嫁的是个将死之人，哪料，这一对，竟是这般，棋逢对手。她心里，忽地，生出一股本分之外的，熨帖。
她想起入府头一夜，姐被侧妃们欺负，她恨不得扑上去撕咬；如今姐立住了，连世子都成了她的臂。青黛攥紧帕子，暗暗下了决心——往后，谁动姐，先过她这关。
“姐，”她声道，“奴婢，都听明白了。”
她这话，不单是应姐，也是应世子。这一夜屏风后头听见的，不是闲话，是两家饶命，系在一处的，凭据。
青黛的“应”，是应下了往后的忠。
夜更深了，灯花爆了一爆。
屏风后，那人似是听见，极轻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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