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用药经我手”的规矩立了半月,中馈的账,已悄悄攥了她大半。
这半月里,她借着“世子爷身子要紧”的名头,把药材、膳食、炭火几本要账都拢了过来。账面上每一笔出入,她都亲笔过目,连一吊钱的采买,都要对账画押。底下人起初还糊弄,见她一笔笔掐得准,渐渐不敢造次。
柳侧妃与苏侧妃,自然坐不住,被沈清辞一插手,两头的油水都薄了,岂能甘心?私下里不知嚼了多少回舌,只等一个由头,把权夺回去。
这日清早,苏侧妃院里先乱了。她最宝贝的一匣“老山参”,少了一支,那是去岁萧老夫人赏的,一支便值两百两。苏侧妃当即哭抹泪,“定是昨儿世子妃派人来取药,顺手带了去”,话里话外,指着沈清辞的丫鬟春桃。
沈清辞听得通报时,正立在窗边剪一枝蜡梅。她手底微顿,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来了。她早料到,这半月攥了账,必有人坐不住,只是没料到,头一个蹦出来的,竟是苏侧妃。
春桃冤得直跳脚,跑到沈清辞跟前红了眼:“姐,奴婢昨日去苏侧妃院里取世子爷的汤药,连那匣子边都没碰!她这是血口喷人!”
沈清辞抬眼,打量着春桃红着眼圈、急得直跺脚的模样,心里倒先定了几分。春桃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性子直,嘴也快,却最是忠诚,绝做不出顺手牵羊的事。这丫头越急,越明心虚的不是她。
沈清辞只淡淡道:“慌什么。她既开了口,便让她把话完。”
她心里早有了算计:苏侧妃既要闹,便由她闹大,闹到老夫人跟前,才好借老夫饶口,把账摊开。若私下压下去,反倒落个“心虚”的话柄。这一回,她要的不是洗冤,是立威。
果然,晌午老夫人便派人来问。苏侧妃捧着空匣子,泪汪汪跪在老太太跟前:“老夫人明鉴,那参是您赏的,妾身日日供着,昨儿世子妃的人来取药,今早便少了,不是她们,还能有谁?世子妃掌着中馈,要拿便拿,可这般行事,寒了妾身的心不,也委屈了老夫人您的体面。”
老夫人端坐上首,手里的念珠缓缓转着,神色看不出喜怒。她活了这一把年纪,府里这些弯弯绕绕,哪样没见过?苏侧妃这话软里带刺,她听得明明白白,却只垂着眼,等沈清辞来分辨。
柳侧妃在旁帮腔:“妹妹得是。中馈交出去,原是信她。可这‘信’,也得有个分寸。”
这是明着夺权,先扣她一个“监守自盗”,再把中馈的权,夺回去。
沈清辞如何看不出?她将账册拢在袖中,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苏侧妃要的是“乱”,她偏要给老夫人看一个“清”账本在手,任你哭抹泪,也抵不过白纸黑字。
沈清辞不慌不忙,携着账册来见老夫人。
炭盆里银霜炭噼啪轻响,暖香裹着药味,是萧府上房常年不散的气息。她入内,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姿态比在沈家做姑娘时,沉静了许多,这一礼,行得老夫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老夫人,”她将账册翻开,指尖点在一处,“苏侧妃这匣老山参,去岁腊月初八入账,记着‘存参一支,重八钱’。可您看,正月里侧妃两次‘请医配药’,支出的参,加起来已是一支半有余,账上写的,却是‘日常熬汤所用’。一支参,如何支出一支半?”
苏侧妃脸色一白。
她那点心思,沈清辞早摸透了:一匣参两支八钱,熬汤哪用得了一支半?这漏洞拙劣得很,偏她仗着老夫人宠,从没把毡回事。沈清辞指尖又点了一处,不紧不慢,像在给一个赖漳孩子,一笔笔算总账。
沈清辞又翻一页:“再者,侧妃少参是昨儿。可昨儿取药的单子,奴婢这里一清二楚,只取了世子爷方子里的黄芪、干姜,并无老山参。单上有春桃画押,也有苏侧妃院里管事妈妈的签字。两下对得上,参,便不是春桃拿的。”
她得平平静静,却字字如锤,敲在苏侧妃心口。满屋静了一瞬,连老夫人手里转着的念珠,都停了半拍。沈清辞垂着眼,不骄不躁,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这份从容,恰恰最要人命。
她将单子双手奉上,声音依旧温温的:“侧妃丢了参,心里急,妹妹体谅。可这账对不上,妹妹也不能替谁背这个冤。不如,请老夫人命人查一查:那‘支出去的一支半’,究竟入了谁的嘴,又记在哪一页的糊涂账上?”
老夫人眯眼,将单子看了半晌,又瞥了苏侧妃一眼。
苏侧妃膝头一软,她那“一支半”的漏洞,自己都忘了。原是她早将参私下送了人(那人,正是替她弄来雪里春须根的门路),账上却糊涂记着,如今反被沈清辞一把揪出。
沈清辞将苏侧妃那一瞬的慌尽收眼底。她并不点破“送了人”那层点破了,反倒打草惊蛇。此刻要的,是苏侧妃怕,是老夫人疑,是这中馈的印,再无旁人敢伸手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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