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婉宁那条专访带来的讨论余波持续了大约两。热搜从高位缓慢下滑,话题页的日增量从峰值回落,评论区的新留言逐渐减少。到邻三,那条专访已经徒了话题榜的中后段,被更新的内容推到了更靠后的位置,像一枚已经被翻开过的硬币,正在被后续的新币覆盖到更靠近底部的位置。乔星苒在那两里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回应,没有转发任何相关内容,也没有在星夜话里重提那两句话。她只是在按自己的节奏生活——周一下午剪了窗台上的绿植,周二上午去了一趟超市,周三傍晚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没特定目的地的路。
周四下午,张姐来了她的公寓。
张姐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缘有几处折痕,像是被反复拿出来过又放回去的。她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表格。纸张的边角在从信封中抽出时与纸面摩擦,发出一种干燥而均匀的声响,像一扇正在被缓缓拉开的抽屉。她把表格在茶几上铺开,第一张是汇总页,后面几页是明细。乔星苒从厨房端了两杯水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张姐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坐下来,没有急着去看茶几上的纸。
张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茶几上那些纸:你出道前三年,总收入是这个数。她报了一个具体数字,然后把汇总页推过来,指尖在那行数字下面点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像是需要确认那条线还停留在她出发时标注过的位置上:这三年你接过的通告加起来不算少,但大部分是分账模式,到手的部分经过了多道拆解。经纪公司提成按合同走,税按标准扣,剩下的够付房租和日常开销。存不下来什么。
乔星苒没有低头看那张纸,视线落在张姐的手指上。张姐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姐翻到第二页。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反复核对过所以不再需要临时辨认的数字串,但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反复经过,像是在确认每一次经过时它们都没有被替换过:这一个月。她重新报了一个数,比前一个数字高出几倍,像一段被突然抬起的地平线,不含税,不含分成,是到你手上之前的那个数。去掉税和公司分成之后,到手的是这三年的三倍。
她完之后没有继续解释。客厅安静了片刻。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玻璃被压成一段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乔星苒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水,没有低头看那些表格,也没有开口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些纸的边缘,像在等张姐把话完,又像在等自己的反应自然地浮上来。
张姐把汇总页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推到茶几中间。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呼气——那声气没有什么特别的指向,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可以被清晰地听见。
乔星苒终于开口了。她端着水杯靠在沙发里,视线仍然落在那些纸上。她的语气跟平时聊其他事情的时候差不多,没有刻意的强调,没有额外的停顿,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默读过很多次所以不再需要再用新音调来确认的结论:所以我了——发疯才是第一生产力。
她完之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它放回茶几上,杯底在纸面边缘的木质表面上发出一个短促的声响。张姐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已经折好的信封上,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速度也慢了一些:你之前跟我那个发疯是第一生产力——我当时以为你在开玩笑。乔星苒放下水杯,靠在沙发里,侧头看向窗外:我穿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了个直播。那时候没想赚钱,就是不想忍了。后来发现不想忍的时候出来的话,反而比忍着出来的话,更容易被人听进去。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是否需要被提前放稳,我不是为了赚钱才发疯的。但是发疯的钱,比忍着赚的容易。
张姐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水,一直没有接话。她没有追问乔星苒关于不想忍聊具体细节,也没有追问那两个字——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她已经看到部分结果的陈述,正在被重新描述其完整形状。她把信封拿起来夹在手臂下方,站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多什么,只是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了一句:那下个月的工作安排,我会按目前的热度重新调整。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但还没有按下,侧过头了一句:但是——你在台上那种状态,不是大家都能学得来的。因为大部分人疯的前提是不熟练,而你的熟练程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疯的限度。乔星苒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交界处:因为我练过。不是练发疯,是练站在台上不跪。练了三年,把膝盖练直了。膝盖直了之后,什么话都有地基。
门关上了。乔星苒回到茶几前面,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把里面的表格抽出来看了一遍——那些数字她已经听过了,但重新看到它们被打印出来列在纸面上时,它们的重量跟被念出来的时候有些不同。她看完之后把纸张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跟那块写着的石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手机翻了一会儿星夜话的后台数据。页面上的曲线和数字呈现在屏幕上,像一段已经被完成的轨迹,已经被翻过去的一页,但她觉得在那段话和这些数字之间还有一层更细的颗粒需要被单独挑出来,像一根正在被放回原处的线。那不是产品出货效率的反馈曲线,而是她不想忍的意愿被接收之后产生的路径——她只是确认了自己当初的判断,并且在三种产品全部被放上架之后,看到了一个符合预期但依然比预期更清晰的循环结构正在稳定地运行着。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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