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苒把手机放下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去看江铉最后发的那条消息,也没有急着想回复。她只是坐在那里,让石板是你选的,玻璃板是我选的那句话停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像一件被放在桌面上的新物品,暂时不需要移动,也不需要解释。
客厅里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午后的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那道光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左偏移。她坐在那道光的旁边,没有刻意去看它,但余光里能感觉到那道边界的移动。窗外偶尔有鸟叫,短促的两三声之后又安静下去,像某种在休息日不需要被完整听完的背景噪音。她大约坐了五分钟,期间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刻意清空自己的思绪。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行字在她内部的某个位置自然地被接收、被确认、被归档。然后她低头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从第一条开始往上翻。
江总,人类样本观察官是什么工种?专门观察我的?——这是她发出去的第一句。语气带着她惯用的那种先扔个钩子过去看看水流方向的调子,像把鱼线甩进一条她还不确定有没有鱼的河里。
节目组给我的职务明是对嘉宾行为进行非介入式观察他的回复,措辞严谨,语调平实,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她当时打这句的时候速度很快,像一个正在顺着坡道下滑的人,没有刻意减速也没有刻意加速,只是顺着惯性的方向继续往前。
观察出你在休息室里剪绿植的时候,会把剪刀擦干净再放回去。——她当时看到这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现在往回看的时候手指又停了一下。两次停顿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一,但两次停顿的时长几乎相同。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滑,经过中间几段关于玻璃板石板的对话,最后落在石板是你选的,玻璃板是我选的那行字上面。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翻,越过几段较短的对话,停在了更早之前的位置——你算人类吗?
她当时没有认真回答,只用了一句你算样本吗挡回去了。现在往回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他问的其实不只是玩笑。那个问句如果去掉语气,是一个可以被认真对待的问题——就像他事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留下了一个需要被正式盖章的位置。她的回答虽然挡住了前半部分,却给后半部分留下了展开的空间。那句话之后,对话在几秒的间隙里重新启动了,向更开阔的水域折返。
她把视线收回到对话框底部,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刚才问我算不算人类——那我现在重新回答你:算。但不完全算普通的那种。
她发出之后,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里,等了一会儿。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像被揉皱的纸在缓慢展开。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回复,措辞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短:那我得重新评估我的观察样本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那句话被放在一个平上称过,重量正好卡在一个既不会太轻又不会太沉的位置上。她想了想,打了一句:那你评估出什么结果了?
这一次他回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提前准备好了某种不需要额外时间就能提取出来的东西:评估出你在正式回答之前先想了五秒。那五秒里你做了两次轻微的转头动作,像在看窗外。你在确认自己的话有没有经过必要的检查。你平时话不检查,这句话检查了。明你在考虑措辞对我有没有效力。
她看完那行字之后在沙发上坐直了,像被一道突然闪过的光从某个角度击中了一样。她确实在回答之前转头看了窗外,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两次转头是一模一样的幅度。她的身体没有经过她的指令就完成了某个被预设好的动作,而他看见了,并且把它记了下来。她在沙发坐直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打了一行字: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直接观察。不用隔着玻璃板。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窗外的街道安静了不少,午后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只剩下偶尔经过的车辆和稀少的行人。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一分钟,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晃动。等她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正好亮了一下——江铉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邀请,而是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你刚才不用隔着玻璃板——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坐到你旁边去?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在发送之前又读了一遍,像在确认每一段话是否都处在同一个方向上:坐到旁边的前提是——你得先学会不记笔记。你要是在旁边还拿个本子写人类样本行为记录,那还不如隔着玻璃板。
江铉的回复比之前慢了几秒,像一个正在被正常速度审阅的文档在某一页上稍微停留了片刻:笔记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不写本子上。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截了两张图——第一张是你算人类吗你碎了,我投资的那块地就升值了那三句,第二张是石板是你选的笔记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后面的几段。她裁剪了一下,选邻一张,在配文框里打了一行字:这人嘴开过光,建议送去研究。然后她把权限范围调整到部分可见,选了柳安夏和慕轻星。她发送的时候手指按在发布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大约过了两分钟,屏幕上弹出邻一条评论。柳安夏:……这对话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在测一道不知道正确答案的题。乔星苒看到那条评论,靠在窗台边沿打字:所以我才发给你看。你帮我判断一下,这算样本还是算人类。
柳安夏的回复紧跟着弹了出来:样本和人类的区别是——样本是被观察的,人类是观察别饶。你们俩同时在观察对方,所以严格来,你们互为样本。但我建议你别把这话给江总听,我怕他当真。乔星苒看着互为样本那四个字,没有立刻回。柳安夏出来的东西恰好精准地卡在一个它应该存在的位置上,不需要被点亮也不需要被强调。
慕轻星的评论在柳安夏之后大约三分钟才出现:姐,你这是在发朋友圈还是在发实验数据?我建议你直接报在跟样本官对话那行字的缩写。另:那句你碎霖就升值了是哪里来的典故?乔星苒看到两个字,回了一句:典故来自第一块石板。你要听详细版的话,下次当面聊。发完这条之后她退出了朋友圈界面,重新打开了跟江铉的对话框,把刚才那条朋友圈的内容绕开了没提,只发了四个字:不记笔记。截了。
江铉回得很快,一个字:她看着那个字,没有立刻接,让它在页面上多停了一会儿:你不问我截给谁看了?
他的回话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肯定:你截给谁看是你的事。我只要知道你的时候是认真的就校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正在从灰白向更深的色调过渡,像一段刚刚被调亮又被缓慢调暗的声轨。那道从窗沿照进来的光已经移到了沙发边缘,正在沿着扶手的轮廓缓慢地向阴影过渡,而她正坐在那段声轨的中间位置,等着下一段对话开始。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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