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了周瑜居然来了,都有些意外。
冯紫英笑道:
“琏二哥可是稀客,往日请你总没空,今日怎么肯赏光了?”
周瑜拱手笑道:
“冯兄设宴,岂敢不来?况且久闻冯兄豪爽仗义,早就想结交了,只是一直没得机会。”
这话得得体又真诚,冯紫英听了大喜,拉着周瑜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酒。
酒过三巡,众人便起朝中之事。
冯紫英道:
“听北静王近日要办一场堂会,请了洛都里所有的世家子弟,你们去不去?”
陈也俊笑道:
“去自然要去,只是去王爷家,好虽然好,可去了也是陪衬。”
卫若兰道:
“北静王最是和善,又皇后娘娘的幼弟,往年并不爱张罗的,今年反而热络起来了。”
周瑜听在耳中,心中暗暗记下:北静王水溶,他在警幻处听宁荣二公提过,是贾府的重要靠山,日后须得用心结交。
周瑜正沉思着呢,又有人提起贾雨村的事。
陈也俊又羡慕又嫉妒:
“琏二爷,宝二爷,可听了,那个贾化贾大人被授了应府尹,这可是个肥缺。
这贾大裙是个有本事的人,当年因为不识时务被革了职,如今攀上了荣国府这棵大树,只怕要飞黄腾达了。”
冯紫英笑道:
“此人我见过一面,谈吐倒是不俗,只是……”他摇了摇头,没有往下。
周瑜端着酒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卫若兰见他笑,便问道:
“琏二哥认识那贾雨村?”
周瑜道:
“见过一面。”他顿了顿,放下酒杯,缓缓道,
“此人谈吐确实不俗,见识也广。只是我观其言谈举止,此人面上恭顺,内里精明;
嘴上的是仁义,心里盘算的是利益。受人之恩,不思回报;见有好处,趋之若鹜。
这等人物,得意时便是让志,失意时便是丧家之犬,何足道哉?”
众人听了,都吃了一惊。
冯紫英拍手道:
“妙啊!我只觉得此人不太厚道,却不出所以然来。琏二哥这一番话,真是一针见血。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宝玉也道:
“琏二哥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周瑜笑道:
“也没什么稀奇。人总要长大,总不能一辈子糊里糊涂的。”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冯紫英道:
“得好!人总要长大。来来来,为琏二哥这句话,咱们再喝一杯。”
这一顿酒,周瑜喝得不多,话也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他不像陈也俊那样夸夸其谈,也不像卫若兰那样拘谨沉默,而是该的时候几句,不该的时候便含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举杯敬酒。
冯紫英等人渐渐觉得,这贾琏虽然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见识不凡,气度从容,跟传闻中的那个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散了席,冯紫英亲自送周瑜到门口,拉着他的手道:
“琏二哥,今日与你相见恨晚。改日我做东,咱们再好好聚聚。”
周瑜笑道:
“一定一定。冯兄豪爽,我也愿意结交。”
两人拱手作别。周瑜骑马回府,一路之上,将今日在酒席上听到的消息一一梳理了一遍。
北静王的堂会、贾雨村的起复、各家的联姻……这些信息看似琐碎,拼凑在一起,却能看出朝中势力的消长、各家关系的亲疏。
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周瑜换了衣裳,坐在书房里,将今日之事写在一张纸上,细细记下。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每遇大事,必录之备忘。
正写着,凤姐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道:
“喝了吧,暖暖身子。听你今跟冯紫英他们喝酒去了?”
周瑜接过碗,喝了一口,道:
“嗯,结交了几个朋友。”
凤姐儿道:
“那冯紫英是什么人?”
周瑜道:
“神武将军冯唐之子,为人豪爽仗义,是个可以结交的。还有卫若兰,也是个正派人物。至于那陈也俊……”他摇了摇头,“不过是个纨绔罢了,面上应付即可。”
凤姐儿听了,忍不住笑道:
“你如今倒成了精了,见一面就能把人看透?”
周瑜微微一笑,道:
“看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凤姐儿也不追问,只道:
“那贾雨村的事,我也听了。老爷替他谋了起复,只怕不日就要授官了。你上次他忘恩负义,是不是得太重了些?”
周瑜放下碗,正色道:
“一点也不重。此人受林姑父之恩,不思图报,反倒借着送林姑娘进京的机会攀附咱们府上。
这等行径,好听些是识时务,难听些便是忘恩负义。你等着看吧,他日此人若得了势,翻起脸来比谁都快。”
凤姐儿将信将疑,但见他神色郑重,便也不再多。
又过了几日,周瑜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他在府中这些日子,打发了那些纠缠不清的女人,理清了账目,又在外面结交了冯紫英等人,府里府外都渐渐知道他改了性子。
如今,该是跟贾母摊牌的时候了。
这日一早,周瑜便去给贾母请安。贾母正歪在榻上,鸳鸯在旁边伺候着。
见周瑜来了,贾母笑道:
“琏儿来了,坐吧。听你最近长进了不少,你二叔也夸你,你见了贾雨村那回,话极有分寸。还有人,你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断了,可是真的?”
周瑜请了安,在下首坐了,恭恭敬敬地道:
“老太太夸奖,孙儿不敢当。外头那些事,确实是孙儿从前荒唐,如今想明白了,便都断了。从今往后,孙儿只想好好做人,认真做事,替祖宗争口气。”
贾母听了,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好,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周瑜道:
“老太太,孙儿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想跟老太太商议。”
贾母见他神色郑重,便坐直了身子,道:
“什么事?你。”
周瑜道:
“孙儿这些日子,把府里近三年的账目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公中的亏空已经不了。若不早点想办法,只怕日后要出大乱子。”
贾母听了,脸色微微一变,看了鸳鸯一眼。鸳鸯低声道:
“老太太,二爷的是实情。前些日子二奶奶也提过,账上越来越紧巴了。”
贾母叹了口气,道:
“我也知道府里不如从前了。可这府里上上下下五百多口子人,哪一处不要银子?
你大老爷、你老爷、你太太们,还有那些管事儿的,哪个是好话的?我年纪大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周瑜道:
“老太太不必忧心,孙儿倒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道:
“你。”
周瑜便将自己的想法一一了出来。
的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道理,而是实实在在的节流之法:
各房用度按例裁减,不必明,只消在采购上做些手脚,把那些虚报的账目一一查实;
各处的管事重新安排,能者上、庸者下;外头的应酬也要精简,那些不必要的请客送礼,能免则免。
周瑜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贾母听了,不由得连连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瑜又道,“孙儿在外头结交了几个朋友,如冯紫英、卫若兰等人,都是正经人家的子弟。
孙儿想借着这些交游,多打听些朝中的消息,也好替府上多留条后路。
如今这世道,光守着祖宗的家业是不够的,还得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北静王近日要办堂会,孙儿也想借此机会去拜会拜会,虽然是北静王府与咱们家亲厚,可我与王爷病没有什么私人交往。”
贾母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琏儿啊,”贾母拉着周瑜的手,眼中竟有些湿润,
“你从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你爹是个糊涂的,你娘又去得早,我总怕你学坏了。如今看你这样,我是真的放心了。”
周瑜忙道:
“老太太言重了,孙儿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贾母摇摇头,道:
“不是本分,是长大了。你是真的长大了。”
贾母顿了顿,又道:
“你方才的那些,我都依你。你只管放手去做,有我在后头给你撑着。谁要是不服,你让他来找我。至于北静王的堂会,你只管去,好好表现,别给贾府丢脸。”
周瑜起身,恭恭敬敬地给贾母磕了个头:
“多谢老太太。”
从贾母房里出来,周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瑜知道,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有了贾母的支持,他在府中的地位就稳了。至于那些管事们,那些不服气的人,他有的是办法收拾。
回到自己院中,凤姐正在屋里等呢,见他回来,便问:
“老太太怎么?”
周瑜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道:
“老太太都依了。”
凤姐听了,又惊又喜,却又有些酸溜溜的:
“你如今可风光了,连老太太都听你的了。从前我劝你多少次你都不听,如今倒自己改了。”
周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从前是我不懂事,如今想明白了,自然就好了。风光什么?不过是替人收拾烂摊子罢了。倒是你,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辛苦了。”
凤姐儿听他这么,眼圈一红,嘴里嘟囔道:
“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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