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迎着凤姐儿笑问道:
“你如此看着我,可是不同意我的话!”
凤姐儿没有想到他会如此问,也一时语塞了,正要回答
忽见丰儿快步走来,边走边禀告:
二爷,老爷那边来人,请二爷即刻去外书房见客。”
凤姐闻言,柳眉一挑:
可是那位送林姑娘来的贾雨村老爷?”
一个乖滑的声音回复着
“是送林姑娘来的那位老爷,二奶奶真是料事如神呀!”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贾琏跟前当差的厮兴儿。
这兴儿聪明机智,嘴巴也甜,不管是凤姐儿还是贾琏都把他当心腹。
周瑜放下茶盏,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吩咐了一声:“更衣。”
兴儿忙上前伺候。先着月白绫中衣,系茜色汗巾子;再穿玄色麂皮衬裤,裤脚扎进青缎绒里夹袜。
平儿托着金线攒花大带跪在脚踏上,看他套上绛紫缎面棉袍,兴儿高举石青缂丝灰鼠褂,平儿踮脚替周瑜拢领时,羊脂玉螭纹佩叮地撞上鎏金手炉。
最后是熏貂暖帽,帽檐压到眉弓赌是一副贵公子平安富足的装扮。
凤姐也过来帮忙打理腰间玉佩,并低语道:“你且仔细些话,这位贾老爷是林姑夫看重的人,更是林妹妹的老师,他初来乍到,咱们对他不知根底,要好生应付的!”
周瑜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轻声了一句:“走吧。”
兴儿应了一声,忙抢到前面去,刚迈出两步,忽觉不对,往常二爷出门都是走在头里,自己跟在后面伺候,怎么今日倒像要自己带路的意思?
兴儿正犹豫,周瑜的斥责声已经压头顶了:“愣着干甚,前头带路。”
兴儿一愣,偷眼看了看周瑜的脸色,只见对方面色如常,忙赔笑道:
“是,二爷这边请。”
着便侧身让到一旁,伸手指了方向,自己走在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周瑜跟着他出了院子,施施然的负手而行,气质娴雅步履从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沿途的格局、门户一一收入眼底。
且在兴儿的引导之下,主仆二人穿过雕着万福纹的穿堂游廊。朱红栏杆外西府海棠枯枝嶙峋,枝头还挂着前夜的残雪。廊下青石阶结着薄霜,两个婆子正拿着苕帚在檐下扫雪。
往东一拐,粉垣上的忍冬藤早已褪尽绿叶,枯藤如铁线般攀在墙头。经两重月洞门,虬曲的老石榴树下堆着未化的雪坨,湘妃竹丛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竹叶边缘还带着冰凌。
抄手游廊下鎏金鸟笼罩着靛蓝棉套,隐约听见里头的绿鹦哥打着寒颤学舌:
“琏二爷...添衣..”
穿过芍药圃时,白石花台积着残雪,那些南来的名种此刻都用稻草捆裹着,十足了演绎了什么叫珠宝蒙尘。
外书房“慎思斋”檐下挂着冰溜子,阶前老桂树的枯影斜刺在雪地上。
两个清客相公裹着灰鼠皮袄在廊下跺脚,见了他忙呵着白气拱手:“二爷可算来了,茶都煨了三巡!”
周瑜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早有清客相公打起帘子,通报了一声:
“琏二爷来了。
周瑜进了书房只见有一人坐在主位,身着家常石青缎袍,面容肃穆。下首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
周瑜快步上前,先向主位行礼。
“请老爷安。”待贾政微微颔首,方才直起身来,又转向贾雨村。
贾政点零头:
“坐吧。这是护送林姑娘进京的贾大人,”
周瑜方拱手道:“贾大人。”
贾雨村忙起身还礼,笑道:
“琏二爷客气了。”
着便上下打量周瑜。这一打量,贾雨村心里不由得暗暗称奇,都贾琏是纨绔子弟,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站在那里从容不迫,竟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度。
两人各自落座。
贾政便对贾雨村道:
“雨村兄,方才的话还没完。你此番进京,可有什么打算?”
贾雨村叹了口气,道:
“政公垂问,愚侄也不敢隐瞒。当日罢官,实因年轻气盛,得罪了人。如今在家赋闲多年,早已心灰意冷。此番送林姑娘进京,也是受林姑爷所托,尽一份心罢了。”
贾政捋着胡须道:“雨村兄才学过人,当年一举高第又进了翰林院,本该大展宏图。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你若有意,我可以替你周旋一二。”
贾雨村忙起身,深深一揖:
“政公大恩,愚侄没齿难忘。只是愚侄罢官已久,朝中无人,只怕辜负了政公的美意。”
贾政摆手道:
“你只管放心,此事不难。”
贾雨村满面感激之色,连声道谢。
周瑜在一旁看着,见贾雨村言辞恳切,面上恭敬,可那双眼睛里却精光内敛,隐隐有几分算计之色。
周郎在江东见惯了各类人物,这等表面感恩戴德、心里打着算盘的人,岂能逃过他的法眼。
贾雨村又道:
“政公如此厚待,愚侄实在无以为报。此番进京,一路护送林姑娘,林大人临别时再三嘱咐,要愚侄替他向府上请安。林大人,姑娘年幼,诸事都要仰仗府上照看,他日定当亲自登门拜谢。”
贾政道:
“我那妹婿太客气了。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便是自家人,什么仰仗不仰仗的。你回去告诉林大人,只管放心,府上必定好生照看。
贾雨村连连点头:“政公仁厚,林大人知道了,必定感激不尽。”
周瑜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这贾雨村口口声声“林大人托付”“林大人嘱咐”,可方才贾政要替他周旋起复之事,他却没有半分推辞,反倒顺杆就爬。一个受了恩人托付的人,见了更大的靠山便忘了本分,此饶心性,可见一斑。
周瑜听贾政雨村二人交谈,已经知道这贾雨村当年落魄,考资都是受他人馈赠的,后来罢官,又是林如海收留他在林家做西宾,待他甚厚。
如今林如海托他护送女儿进京,他却在路上惦记着自己的前程,见了贾政便急着求官——这等行径,与忘恩负义何异?
贾雨村又坐了片刻,了些江南风物、沿途见闻,便起身告辞。贾政送他到门口,贾雨村再三道谢,满面春风地去了。
待贾雨村走远,贾政回过头来,对周瑜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周瑜站起身来,淡淡道:“老爷既然问了,我儿便直。”
贾政点头:“你只管。”
周瑜道:“此人口口声声受林大人托付,可方才老爷要替他周旋起复,他却没有半分推辞,反倒顺杆就爬。一个受了恩人托付的人,见了更大的靠山便忘了本分,此饶心性,可见一斑。
贾政皱眉道:
“这话从何起?雨村兄是咱们贾姓的同宗,又有你姑父所托,替他周旋起复也是常理。”
周瑜浅笑:
“老爷厚道,我却觉得,此人面上恭顺,内里精明。
他受了林姑父的恩惠,不思回报,反倒借着送林妹妹进京的机会攀附咱们。这等行径,好听些是识时务,难听些,便是忘恩负义。今日他受了老爷的恩惠,他日若有更大的好处,只怕翻脸比翻书还快。”
贾政沉吟半晌,道:“你这些话,未免有些刻薄了。雨村兄虽然落魄,到底是读书人,不至于如此。”
周瑜也不争辩,只道:“老爷的是,许是我多虑了。”罢便告退出来。
出了慎思斋,兴儿又迎上来,笑嘻嘻道:“二爷,二老爷没骂您吧?”
周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像是挨骂的样子么?”
兴儿忙道:
“不像不像。二爷今日气度非凡,的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二爷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瑜也不理他,抬脚便走。一路行来,周瑜步伐从容,衣袂飘飘,穿过竹林时,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袍子上,斑斑点点,映得他整个人如画中仙人一般。
几个丫鬟从对面走来,见了他齐齐屈膝行礼。
周瑜微微点头,脚步不停。等他走远了,为首的丫鬟金钏儿才直起身来,拉着旁边的壤:
“你们瞧见没有?琏二爷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那通身的气派,把宝二爷都比下去了。”
旁边彩霞笑道:“你还挺会的呀!怎么也想让琏二爷吃你嘴上的胭脂。”
金钏顿时红了脸,追着彩霞打:“你这个蹄子,又胡了,你这话琏二奶奶听了去,不得撕了你嘴,打断我的牙呀!”
回到自己院中,王熙凤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见了他便问:“可见了那个贾雨村了,他怎么样”
周瑜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道:“见了,不怎么样,瞎耽误功夫。”
王熙凤听他这么也来了兴趣,凑过来问:“那二爷看那贾雨村是什么人?”
周瑜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道:
“一个忘恩负义、钻营取巧的人罢了。”
王熙凤一愣:
“你怎么知道?”
周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看出来的。”
王熙凤还想再问,周瑜却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他,心里直犯嘀咕:这男人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话做事,处处透着古怪。
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贾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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