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阳想了想道：“您在这块儿的理论知识还是非常扎实的，但有明显的派系侧重——美学七个系，或者七个类型的主张，分析美学，现象学，批判美学，心理美学，后现代美学，实用美学，应用美学，您在这儿明显侧重于于心理美学和接受美学范畴。这块儿我没太多认知，并不好评价。”
现代美学的四大主论，就是现象美学，批判美学，心理美学，和接受美学这四块，其中前两个都是社会科学，后两个侧重于商业。
比如“接受美学”，有个经典案例就是“大白兔奶糖”。
心理美学这块儿，现代普遍都在商业化上有体现。
“不过……”姜世阳思忖了下道：“我很赞成您这里面对现代艺术里，不断创造艺术语言这种行为的批判论点，这也的确是一种过犹不及的行为。”
“看呢。”尹苦若点零头，认真着脸色，鼓励他继续。
“主要是‘大环境经济关联’这块。拿日子上世纪九十年代崩盘前的狂欢作对比，人家纸醉金迷，那时候就是消费过剩的时代，人们在极端物欲之下，被满足了基础需求，开始朝着更高的精神需求发展。这么一来，很多消费重心就偏在了艺术文化的语言权上，语言权间以经济为生存发展基础，开始了竞争。有竞争就有发展。可随着泡沫被打掉，很多人生存都困难，不少人初贫乍富受不了，选择了跳楼。在这样情况下，艺术大环境也失去了拥趸。但是学院这里却有大量残留，这儿也在缓慢发展。学院和社会形成了脱节。这样的情况，同样可以映射到今。从符号学的角度来，目前这样的时代，正是一个去符号化为符号的时代，艺术语言的本质就是在缔造符号。所以……目前这情况，已经不适合去创造艺术语言了，这算是过时产物，也算是太过超越的未来产物。”
“你的这些很好啊，为什么不在修改时写进去？”
“这东西是您的，相当于您的画，我先前的修改相当于是作框架性的微调，也可以算是批弄—东西面世就是用来批判的。但我直接修改，这等于是在您基础上进行涂鸦，这是非常不尊饶。您要改的话，可以自己改。我没这水平。”
“既然是批怒…”尹苦若扫着自己的东西，点点头道：“还有别的观念问题吗，在你看来是持保留意见的——你，你出来就是在帮我，不然回头我这东西用了，被缺场提出质疑，或者错误观点影响人，这问题更大。”
“呃……”姜世阳又看了看这篇东西，指着其中一处道：“您在关于‘牧云文创’这块儿的分析，我觉得还是有失偏颇的……”
饭一口一口吃，事情一步一步做。
姜世阳指出的地方，都会先结论，然后解释结论，分析问题，复盘总结。
尹苦若这边也会提出异议。
和别人一观点，姜世阳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不是反驳就是正在蓄谋怎么反驳不同，尹苦若这个上了年纪的清大老师，还是蛮有水平的。
她不跟你话引经据典，不谁谁谁过，只是就事论事。
话之时，言语不偏不倚，很是平和。
两人就观点上探讨，愈发深入。
不知不觉，姜世阳偶尔也开始聊着聊着笑了起来。
除了和老曹闲扯的时候，他还是头次和个女人聊这块儿，能聊得这么投入，这么有意思，如果是换成别的女生……
不别人，就拿吕鸢来。
吕鸢赞助艺术生，也喜欢购买艺术品，可她不懂这些，你跟她这些，她听不懂，多了也会烦，就是典型的大众追求艺术的盲从现象代表。
白了，不是真正喜欢艺术，也不是真正懂，就是个捧臭脚的。
霍然举办画展，举办木艺展，艺术展，她对这块儿，有些懂，有些不懂，懂的都是感兴趣的，花工夫了解过的，不懂的是没兴趣的，交给有能力有兴趣的人去做，和她聊时，她就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就问，不耻下问。
虽然不至于很枯燥，但完全没有那种探讨时棋逢对手、酒逢知己的乐趣。
就纯粹关于美术这个词，而非美学来，能够聊的有云女士以，安守阳，唐夜皎，如果加上美学，那么能聊的就云女士和安守阳。
可云女士侧重是美术和烘焙，安守阳是美术、旅游、钓鱼、美食这些。
就纯粹“理论”探讨这点，尹苦若还是姜世阳遇到的第一个很能聊得来，还能聊得既深入又接地气的——两人并非纯粹聊理论或批判，而是以美学为一个角度，或者一个批判透镜，用来看如今的商业、社会、政治、娱乐、文化等等，并在其中找一些“实践方向可能性”。
他很快就发现，姜还是老的辣，尹苦若在美学上的深入比他强一截。
但是……还好他更擅长“符号学”，在这块儿勉强压过她一头。
这样聚精会神、脑力全开地聊，也是聊得一身汗。
这种聊一身汗的，他也是人生以来头一遭，比跟一群菜逼争论辩论有意思得多，可也吃力得多——虽然吃力，但收获也很大。
他对接下来要做的牧云系列周边、眼下的本子，以及正在学网课的瑜伽学、神经学等等，有了更多启发，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更好了。
讨论结束后，尹苦若也继续修改起了文章。
姜世阳这边也有点感悟，暂停写东西，写起了计划。
他把暂时所得的灵感，要用在本子、文创和扒皮游戏重新设计美术、音乐里的各种想法，都直接写出来，就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快写完时，抬眼却见尹苦若撑着脸颊歪着头，微蹙眉看着他。
“抱歉，我敲键盘声音有点大……”
姜世阳打字速度不算慢，所以哪怕用的是笔记本电脑，也得用外接键盘。
十三年前靠着这个吃饭时，一个季度换一张键盘。
现在好很多了。
因为伴随着有点钱和科技进步，键盘质量也有所大幅提升。
不过快速敲键盘时，可想而知声音多吵。
他前妻都嫌他吵。
不嫌他吵的也就那几个，虎妞，云女士，霍然，安守阳，兰瑕书。
一掌之数。
对此，他心知肚明。
尹苦若摇摇头，对他勾勾手指。
他疑惑起身走过去，尹苦若指着屏幕道：“你看这块儿怎么改。”
姜世阳一看，就是他们刚刚讨论的一些论点。
这些论点强行插入，的确有些生硬了。
但生硬的不是本身整个框架，而是行文上难以统一。
这种感觉就像是就事论事的告示里，突然出现一段之乎者也，虽然意思也是一个意思，但文体、风格、行文前后等，都明显不对。
“这样，你只要……”
姜世阳了一下，尹苦若便按照他的开始改。
改完一遍，那种类似现代文和文言文的冲突感没了，但行文还是很卡顿。
“你来吧。”尹苦若道：“我不擅长这些。”
姜世阳摁住她肩膀道：“别急——我写东西也不是只写一遍，第一遍和最后一遍，完全是两个东西。刚刚第一遍统一行文，这第二遍就是开始捋了。我们先把文字内容给缩句简化。有些字句没必要用到‘的’‘是的连用’‘了’之类的连词，语气助词，句内词过剩，重叠给去掉。”
在姜世阳帮衬下，这段话先经历句内精简，接下来完成段落精简。
达到最精简后，这时再根据上下文风格和内容，进行衔接，这时就要作首尾处理，让下一句话的开头就是上一句话结尾的这种感觉。
有些地方，还要用并列排比、递进排比、顶真等方式来扬起来。
当艺术论文这块儿，最需要用的修辞手法还是比喻和通福
这也是更深一步的修改。
尹苦若认真改完一遍，侧转头看姜世阳问道：“怎样。”
没问题的姜世阳会“过”，有问题的会“这样就很好，就是还有点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然后尹苦若会继续修改，直到“过”。
整篇东西内容不长，修得很快。
结束后，尹苦若也吐了口气，姜世阳回到原位继续写起了自己的东西。
她休息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自己原稿拿出来并列对比了下。
这一看，虽然眼前这篇乍看起来简单流畅，没有任何优点，也没多少缺点，可和原来的相比，行文的流畅，用词的稳重，结构的清晰，节奏的明朗，那提升的不止一星半点，且原本有些地方还存在瑕疵和争议，一些地方颇为枯燥无聊，还有些晦涩难懂，现在这些问题都没了。
修改后的虽然简单，可流畅，质朴，有趣……凝练。
可原文的特性，不是她的问题，是所有做论文学术注重干货的学者，最常见的问题，毕竟这种文章也不是给外人看的，都是给业内人看。
业内人看的也都是这些干货。
写作这块——似乎毫无必要。
沉吟了会，尹苦若突然反应过来问道：“姜，你以前进修过创意写作吗？”
“没。”
“你以前在论坛上创作过吗？”
“没。”
“那你上学时，是不是作文特好？”
“其实比较一般。”
“是么……”
“学校里让学生写作文，老师点评作文，可是从来不教怎么写作文。老师能力也有限，能够写得好的，也都是自己赋。我赋也就比一般的好些。”
“这样么……钱给你打过去了，你收下。”
姜世阳拿起手机来看，一千块，备注是“润笔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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