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刚散场。
门厅里的人正陆续往外走。
三块指引牌还没撤。
许青在台前收话筒，社区联络员把剩下的单页码齐，门诊的人抱着自己那一摞资料，先一步出了门。
苏晚坐在靠墙的老位置，桌上那杯温水，早凉透了。
她没急着走。
候诊大厅里还有热号。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一只手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刷手机。
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她刷着刷着，手指忽然停了。
她捅了捅旁边座位的人，你看这个。
旁边那个穿夹磕男人凑过去。
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了三秒。
男人眉头皱起来。
知微……国际妇儿医院？他念出声，全国招商？
年轻母亲把手机往他面前又递凛，你看这名字。
招牌上四个字，烫金。
知微。
和中心纪念墙上那一行浅浅的字，同一个名字。
议论声一圈圈起来。
哪个知微？
还有哪个知微。沈知微啊。
沈知微不是咱们中心纪念的那位大夫吗？
她什么时候开医院了？
没听啊。
人家这是连锁。全国招商。你看底下——一线城市已有三家，二三线诚邀城市合伙人。
抱孩子的母亲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屏幕那一头，广告图做得很漂亮。
落地玻璃，暖黄灯光，导诊台后头站着穿粉制服的护士。
广告词更大：传承沈知微女士星月针谱，妇儿健康全国连锁。
星月针谱？
那不是沈大夫原创的吗？中心玻璃柜里摊着的那本。
他们怎么也敢写？
许青收完话筒，听见这边的动静，走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那块屏幕。
脸色变了一下。
随即转向苏晚。
苏姐。她压低声音，这个……要不要发个声明？
候诊区一下安静了。
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停在半起身的姿势上。
苏晚没立刻答。
她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许青把手机递过来。
她接过去，低头看。
广告很短。
图做得体面，字写得漂亮。
知微国际妇儿医院七个大字下面，一行字：曜明妇幼公益基金会 主办。
再下面，是招商电话，是加盟政策，是城市合伙人火热招募郑
她把那则广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图角上还有一行字：特聘素手传人坐诊。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
没话。
没让员工删帖。
也没急着话。
许青在旁边等着。
候诊区里，那几双眼睛也在等。
苏晚把手机递回去。
换门了。她。
声音不高。
可周围那一圈，都听见了。
许青愣了一下。
苏姐？
正门敲不开。苏晚，换侧面进来了。
她没多解释。
落成日那辆黑车，那个深蓝西装，那张被抬到门口又被退回账目的支票——她记得。
后来那个人一个人来候诊区坐了一整，走的时候，我输了一半。
又问她，华晟那边，能不能松一松。
她当时怎么答的。
别从我的门过。
现在好了。
她的门没过。
他们绕到侧面，把她母亲的名字，摘走挂在了另一块招牌上。
苏姐。许青又问了一遍，那声明……
不发。苏晚。
那……
照常叫号。苏晚看了一眼排期板，零零八是不是还在等？
许青下意识回头看排期板。
苏晚，门怎么开，还怎么开。
许青站了两秒。
当班医疗负责人从帘子那头探出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微微摇头。
意思很明白：今这一段，不升临床处置，不开临时会议。
许青这才点头，转身走回接待台。
零零八号。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和刚才一样，零零八号请到二号诊室。
候诊区里，一个老太太扶着墙站起来。
旁边有人要替她拿号。
她摆摆手，自己走了。
好像那块举着的手机，那则全国招商的广告，根本没存在过。
可议论没停。
只是压低了。
这就完了？夹克男凑到抱孩子的母亲耳边，人家都把招牌挂到咱母亲名字上了，中心不吱一声？
吱什么声。
那可是打官司的事吧？夹克男，他们用沈大夫的名字做连锁，这不叫侵权？
我听啊，另一边一个拎布袋的阿姨插嘴，人家手续齐全。注册商标，合法的。
合法就这么用？
人家广告上可没写是咱们中心。阿姨撇撇嘴，就叫个知微。你这名字是你家的？
那是沈大夫的名！
沈大夫人都走了多少年了。
一圈人又静了。
抱孩子的母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
她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
我不管他们合法不合法。她声音不高，我就知道，真要看病，我还来这儿。
我也是。夹克男。
阿姨张了张嘴，没接上。
苏晚没接这个话头。
她本来就没打算接。
打官司，发声明，开记者会——这些事，今一件都不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许青叫号，看着程岚引位，看着那个老太太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二号诊室。
三块指引牌还立在原处。
字里行间那点空隙，还留着。
她知道，从今起，安静不会再有了。
那扇正门他们敲过。
那张支票他们抬过。
那个人在候诊区坐过一整，走的时候撂下我输了一半。
现在他们换了一扇门。
不敲她的正门了。
他们用她母亲的名字，在全国，一块一块挂招牌。
风从玻璃门外穿进来。
指引牌的角，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苏晚抬手，把它扶住。
没让它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陆沉渊。
他只发了一句：看见广告了。晚上。
她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
那块新招牌怎么挂上去的，她心里有数。
接下来他们要往哪儿走，她也大概有数。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纪念区走。
玻璃柜里，母亲的手记还摊在老位置。
那一页没写完的星月——，空着。
她站了一秒。
没碰柜。
就那么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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