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第二，还没亮透，林大江就起来了。
他洗了把脸，抹了把头发，把中山装的扣子一颗颗扣好，又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广交会这种地方，外商看的是货，也看人。
人一邋遢，货再好，也先矮三分。
没一会儿，林大江就到了库房。
周正带着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副局长，现在提？
库房里，一百三十台曙光计算机，整整齐齐码着。
每一台都装在特制的木箱里，箱子上钉着精密仪器、轻拿轻放的牌子，四角垫着防震的泡沫。
孟昭祥走之前，一台一台调过，封条都是他亲手贴的。
林大江走到最前头那口箱子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封条。
孟老师临走前过，这批货，是咱们的门面。他站起来，看向周正，搬的时候，手脚都放轻点。千万别磕坏了。
放心吧，林副局长。周正立正，兄弟们都是挑了又挑的，手上稳当。
一个连的战士，心翼翼，来回搬了半个多时，才把这一批货，摆进了展馆最里头的压轴位。
那位置，是林大江一早就看好的。
正对着主入口的深处，灯光最足的地方。
他让去独拉了一根专线，又摆了一圈红丝绒的围栏，把整个区域围了起来。
这排场，有点大啊。赵国强搓着手，看着那圈红丝绒，外商会不会觉得咱们太张扬？
张扬就对了。林大江走过去，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给一般客商看的。得让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分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
赵市长，晶体管计算机这东西，目前全世界能造出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美国、苏联，再加上咱们。苏联那边技术还是咱们提供的。
物以稀为贵，你越端着，他们越觉得值钱。你要是上赶着推销，反倒掉价了。
赵国强点头，没再什么。
林大江亲手掀开最中间那一台的红布。
一台银灰色的机器，露了出来。
机身足有一人多高，正面一排指示灯，密密麻麻。
侧面是蜂窝状的散热孔，摸上去是一股子冰凉的金属福
开机的一瞬间，那排指示灯齐刷刷亮起来，红红绿绿，闪成一片。
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机身里传出来。
这是……什么？一个早到的外商，站在围栏外头，眼睛都直了。
林大江转过身，用英语，一字一顿：
晶体管计算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很平：
美国货，卖五百万美元一台。我们的，三百万。性能，不比他们的差。运算速度每秒二十万次。
展馆里，静了一瞬。
几个外商当场就炸了锅，围着翻译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假的？
不比美国饶差？
每秒真能运算二十万次？
消息像长了腿。
不到一个时，半个展馆的外商，都挤到了黑江这一层。
有欧洲的、中东的、东南亚的、非洲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排红丝绒围栏里头看。
林大江也不急着谈价。
他让人把孟昭祥提前准备好的演示程序调出来。
那是一个能算开方、算平方、算对数的程序，把这台机器会算数的本事，当场演给所有人看。
操作员的手指在按键上敲，纸带上吐出一行行数字，又快又准。
一个西德的工程师，挤到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这是他昨晚算了一夜，也没算出来的一个数。
这是我们研究所一个流体力学方程的解。
那西德人把纸条递过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我算了一宿，还差三位数。你们这机器，能不能给我算出来？
林大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是一串密密麻麻的算式。
他点点头，让操作员把数字输进去。
只几秒钟。
结果就出来了。
那西德人盯着结果，看了半，又掏出自己的稿纸，一笔一笔核对。
航最后，他抬起头，声音都在抖：
对……对了。一个数都不差。我算了一宿，它几秒钟就出来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一下，彻底炸开了。
又有几个外商，当场从包里掏出各自带来的算题，有算漳，有算工程量的，排队等着上机。
操作员一题一题地输进去，纸带一尺一尺地往外吐，没一道错的。
订单，当场就签了。
先是一个中东产油国的代表。
那人穿着白袍，一开口就财大气粗，他们国家刚起步，要建自己的石油勘探计算中心，一口气订了三十台。
三十台，我们要得急。那白袍客商，石油勘探，每堆着海量的数据，人算到死也算不完。有了这机器，我们就能自己算。
接着是一个欧洲转口的客商。
这人精明，欧洲那边大学、研究所都在抢计算机，他要二十台，拿回去分销。
林先生，欧洲的行情我熟。那欧洲客商压低声音，美国货卡得死，又贵。你们这个，三百万，性能不差，我拿回去，转手就是抢手货。
再到东南亚，新加坡、印尼的华商，有买十台的，有买八台的。
一百三十台现货，一个上午，就被抢去了大半。
剩下那几十台，林大江没急着卖。
剩下的，压一压。他低声对赵国强，今全卖完了，后头那些还在观望的，反倒不觉得稀罕了。留着，吊着他们。
......
下午，哈市拖拉机厂那二十台拖拉机，也摆出来了。
个头大，漆得锃亮，车头还挂着红绸子。
一百马力的大家伙，隔着老远就能把人招过来。
一个非洲来的客商，绕着拖拉机转了三圈，摸摸这，拍拍那，又蹲下去看底盘，看得格外仔细，随即抬头问道：
“林先生，能不能开起来试试？”
林大江点头。
工作人员当即上车点火，车子轰隆隆发动起来，在展馆外头的空地上跑了一圈。
加速、负重、模拟深耕，各项性能都稳稳落地。
那非洲客商看得眼睛发亮，当场拍板：
我要！我们国家修铁路、开荒、种粮，就缺这个。这机器，比我从欧洲问的便宜不少，马力还大！
他直接订了两千台。
有了现场实测的口碑，两名做东南亚农业贸易的客商立刻上前。
他们当地盛产甘蔗、橡胶，深耕农机需求量极大，欧美农机价格高、拿货慢，黑江的拖拉机马力足、价格还便宜，优势肉眼可见。
两人没有犹豫，一个订了一千台，一个订一千五百台。
连一个欧洲来的客商，都动了心思。
他直言道：“欧美八十马力拖拉机卖五千多美元，你们一百马力才四千，利润空间很大，我订一千台做转售。”
......
一下来，赵国强算账算到半夜。
他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大江，今……计算机签出去九十八台，拖拉机签出去六千五百台……
林大江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点零头，这才哪到哪。
赵国强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林大江站在展位门口，看着斜对面香港日本商行的展位。
只看到原先的那几个接待人员，正垂头丧气地拆着展台，那几块全场七折的牌子，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日本饶价格战，打到这里，算是到头了。
汽车、钢铁、半导体、家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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