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档行动后的第二早上,专案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氛——不是破案的兴奋,而是一种微妙的沉默。
八万七千多块钱,整整齐齐码在证物袋里,等着上交。但周梅昨晚从里面拿出来的那两千块,现在就放在秦峰办公桌抽屉里,用牛皮纸信封包着。
秦峰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上辈子干了四十年警察,他从来没收过一分不该收的钱。但现在,他破例了。
不是为自己。
“秦组,真要买大衣?”周梅推门进来,声问。
“买。”秦峰把信封递给她,“你去办,找熟人买,不要发票。每人一件,尺码你统计一下。”
周梅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李队那边……”
“我会跟他。”秦峰打断她,“去吧,下午之前办好。今晚有蹲守任务,冷。”
周梅走了。秦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事不合规矩,甚至可以是违纪。但他更知道,那些兄弟们有多苦。
王海涛胳膊上的伤还没拆线,昨晚又蹲了一夜,回来时嘴唇都冻紫了。郑一鸣连续一周没回家,衣服都没换,身上都有味了。还有从其他科室借调来的刘、大张,人家本来不用干这么危险的活,是冲着信任来的。
当领导的,连件暖和衣服都不给兄弟们解决,还当什么领导?
至于后果……大不了挨处分,扣工资。他又不是没挨过。
下午三点,周梅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
“秦组,大衣买好了。”周梅打开纸箱,“军绿色棉大衣,加厚款,一件三十五,四十八件一共一千六百八,还剩三百二。”
秦峰拿起一件大衣摸了摸,厚实,暖和,做工也不错。三十五块钱一件,在1986年不算便宜,但绝对物有所值。
“剩下的钱买点手套、围巾,晚上蹲守用得着。”秦峰。
“好嘞!”
专案组一共四十八个人,包括从其他科室借调的。秦峰让周梅按名单分发,每人一件,不管职级高低,一视同仁。
大衣发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嚯!军大衣!这得多少钱?”郑一鸣当场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秦组,你这是从哪儿弄的?局里发福利了?”
“别废话,干活去。”秦峰没好气地。
王海涛摸着大衣,眼睛有点红。他在刑侦干了十几年,从来没遇上过这种待遇。以前冬蹲守,都是自己带件旧棉袄,有时还得跟同事挤在一起取暖。
“秦组,这衣服……”王海涛欲言又止。
“穿着。”秦峰拍拍他肩膀,“晚上还有任务,别冻着。”
其他刑警也陆续领到大衣,个个喜笑颜开。有缺场穿上,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跟过年似的。
“秦副组长够意思啊!”
“这大衣比我那件破棉袄强多了!”
“跟着秦组干,冻不着!”
秦峰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他当然不会这钱是从赃款里截留的。不是想隐瞒,是没必要让兄弟们跟着担责任。
要处分,处分他一个人就够了。
晚上,专案组召开会议,总结赌档行动的成果,部署下一步工作。
“这次抓了八个人,缴获账本和赃款,基本摸清了他们在南州的据点。”秦峰站在黑板前,“但老猫还没落网,安徽、河南、山东的下线还没打掉,林晓梅也没找到。任务还很重。”
他环视众人:“接下来,我们要兵分三路。一路去安徽阜阳,追查老张和林晓梅的下落。一路去河南商丘,查那个村主任赵德旺。一路留在南州,继续深挖老猫的线索。”
“秦组,去安徽和河南,需要跨省协作,得省厅协调。”王海涛提醒。
“我已经打了报告,明应该能批下来。”秦峰,“老王,你带人去安徽。郑,你带人去河南。我留在南州,继续盯广州那条线。”
“是!”
散会后,秦峰把郑一鸣单独留下。
“郑,去河南要心。”秦峰压低声音,“那个赵德旺是村主任,在当地可能有势力,而且派出所所长也可能有问题。到了那边,先联系当地公安局,不要单独行动。”
“明白。”郑一鸣点头,“秦组,你放心。”
“还有,到了那边……”
“秦峰!”
办公室门口传来李建国的声音。秦峰转头,看见师傅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郑,你先出去。”秦峰。
郑一鸣识趣地走了。李建国走进来,关上门,目光落在秦峰身上,又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军大衣包装袋上。
“大衣哪来的?”李建国开门见山。
秦峰沉默了几秒:“买的。”
“钱呢?”
“我……”秦峰咬了咬牙,“从赌档缴获的赃款里拿了两千。”
李建国脸色一沉,但没发火。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秦峰,点了根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烟丝燃烧的嘶嘶声。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慌。
“知道。”秦峰,“挪用赃款,违纪。”
“违纪?这叫违法!”李建国转过身,盯着他,“《人民警察法》第三十七条,非法占英使用赃款赃物,情节严重的,可以开除公职!你干了三年警察,这点规矩都不懂?”
秦峰没话。
李建国深吸一口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秦峰心上。
“你图什么?”李建国停下来,“就为了几件大衣?就为了讨好手下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如果被捅出去,你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我没想讨好谁。”秦峰抬起头,“兄弟们太苦了。老王胳膊上的伤还没好,郑一周没回家了,其他借调来的同志,人家本来不用受这份罪。冷了,晚上蹲守零下好几度,穿着单衣怎么扛?我当副组长的,连件衣服都解决不了,我……”
“所以你就从赃款里拿?”李建国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你跟那些人贩子有什么区别?他们拿赃款,你也拿赃款。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你?局领导怎么看你?”
秦峰咬了咬牙:“我知道错了。处分我认,扣工资也行,开除……我也认。”
“开除你?”李建国冷笑一声,“你想得美!案子办到一半,副组长被开除了,专案组怎么办?省厅督导组怎么交代?那些还在等救的人怎么办?”
秦峰愣住了。
李建国把烟头掐灭,走到秦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大衣的事,到此为止。钱的事,我来补。两千块钱,从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扣。”
“李队,这不合适……”
“闭嘴。”李建国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这个案子,帮那些等着被救的人。你要是因为这事被处分了,谁来抓老猫?谁来救林晓梅?”
秦峰张了张嘴,不出话。
“但是——”李建国话锋一转,“这种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先跟我商量,别自己拍脑袋做决定。明白吗?”
“明白。”
“还有,跟兄弟们清楚,这大衣是局里特批的专项补贴,不是从赃款里拿的。”李建国,“谁敢漏嘴,我拿他是问。”
“是!”
李建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秦峰,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当场点破你吗?”
秦峰摇头。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为了自己。”李建国,“你是为了兄弟们。这一点,我不怪你。当领导,就要有当领导的担当。但担当不是让你违法乱纪,是让你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想办法把事情办好。”
他打开门,回头看了秦峰一眼:“下次再犯,我亲自把你送进去。”
门关上了。
秦峰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他拿起桌上那件还没发完的大衣,摸了摸厚实的棉布,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李建国得对,他做错了。但他不后悔。
兄弟们值得一件暖和的大衣。
而他,值得一个处分。
只要案子能破,人能找到,处分算什么?开除算什么?
他当警察,从来不是为了那身警服。
是为了那些需要他的人。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但办公室里,因为那件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大衣,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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