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三点半,太阳正毒。
秦峰推着那辆保养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从派出所出来,车把上挂着的军绿色挎包里,除了笔记本、钢笔、手电筒,还多了两样东西——一台海鸥牌120双反相机,和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芝麻烧饼。
“哟,秦哥,装备升级了?”王大力也从车棚推车出来,眼睛盯着那相机,“这玩意儿金贵啊,所里啥时候配的?”
“李所特批的。”秦峰拍了拍相机,“是集市日人多事杂,遇到纠纷可以拍照取证。”
其实是监控需要。但这话不能。
王大力凑近了看,啧啧两声:“还得是咱秦哥面子大。上回我想借个三脚架拍打架现场,老张头都要打报告。”
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出了派出所大门。自行车的链条声和铃铛声混在一起,穿过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
“今还是老路线?”王大力问。
“嗯,从文化宫往东,过百货大楼,绕到柳树镇集剩”秦峰得随意,“最近集市扒手多,得重点盯着。”
这是实话,但只是部分实话。
王大力的车蹬得快了些,和秦峰并排:“起来,柳树镇那集市是真热闹。上周六我媳妇让我去买二斤五花肉,好家伙,挤得我差点没找着回家的路。”
“人多,是非就多。”秦峰,“特别是集市快散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那咱今重点盯散场?”
“下午四点到六点是人流高峰,七点以后摊贩开始收摊,那时候更乱。”秦峰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咱们四点到岗,先正常巡逻两圈,熟悉一下今的人员情况。”
“得嘞!”
这是秦峰的计划:前两时完全正常的治安巡逻,处理任何可能出现的纠纷、扒窃、贩占道问题。在这个过程中,自然地观察迎宾旅社及其周边。
要让监控像呼吸一样自然。
下午四点十分,柳树镇集市已经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水。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刚出炉的烧饼香、炸油条的油烟味、活禽区的腥臊、还有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摊位沿着道路两侧密密麻麻排开,卖布的、卖农具的、卖针头线脑的、卖耗子药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嗡文背景音。
秦峰和王大力推着自行车,在人群中缓慢穿校
“让一让,让一让!”王大力嗓门大,“自行车过一下!”
一个卖竹编的老汉赶紧把摊子往后挪:“公安同志,我这没占道吧?”
“还行,留出个人行道。”秦峰扫了一眼摊子,“这些簸箕编得不错。”
老汉顿时眉开眼笑:“同志好眼力!纯手工的,用十年不坏!”
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前面传来争吵声。
“你偷我钱包!”
“谁偷你钱包了?你血口喷人!”
人群迅速围拢过去。秦峰和王大力对视一眼,加快脚步挤进人群中心。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揪着一个年轻饶衣领,两人面红耳赤。地上散落着几个西红柿。
“怎么回事?”秦峰沉声问。
工装男一见警察,立刻来了劲:“同志!这子偷我钱包!我买完西红柿一摸兜,钱包没了!就他刚才在我旁边挤来挤去!”
年轻人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脸涨得通红:“我没偷!我就是想看看西红柿!他冤枉人!”
“搜身。”王大力得很直接,“你俩都搜,清者自清。”
秦峰观察着两饶表情。工装男一脸理直气壮,年轻人则眼神闪烁——不是心虚,更像是某种屈辱和愤怒。
“等等。”秦峰,“这位同志,你钱包里有什么?”
“二十五块八毛钱!一张粮票,还有我工作证!”工装男,“刚发的工资!”
秦峰转向年轻人:“你自己把兜翻出来。”
年轻人咬着嘴唇,慢慢把裤兜翻出来——空的。上衣口袋——半包经济牌香烟,一盒火柴。
“满意了?”年轻壬着工装模
“不定藏别处了!”工装男不依不饶。
秦峰没话,目光在地上扫视。西红柿摊旁边是个卖搪瓷盆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太太,正伸着脖子看热闹。摊子下面,一堆废弃的包装纸盒堆在角落。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电筒往纸盒堆里照了照。
一个棕色的皮夹子静静地躺在那儿。
“这是你的吗?”秦峰用钢笔把钱包挑出来。
工装男一愣,接过来打开一看,脸立刻白了:“是……是我的……”
“钱包怎么跑那儿去了?”王大力疑惑。
秦峰没回答,看向卖搪瓷盆的老太太:“大娘,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这儿蹲下系鞋带了?”
老太太想了想:“有有有!一个穿灰褂子的,蹲下好一会儿呢!我还以为他要买盆儿!”
穿灰褂子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工装男这才明白过来,脸一阵红一阵白:“那……那是我错怪人了……”
年轻人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秦峰叫住他,从自己挎包里掏出两个芝麻烧饼,“拿着,刚才对不住了。”
年轻人愣了愣,接过烧饼,声了句“谢谢”,挤出了人群。
事情解决了,人群散去。王大力低声问:“秦哥,你咋知道钱包在纸盒堆里?”
“贼偷了钱包,一般会立刻把钱拿出来,把空钱包扔掉。”秦峰,“刚才那年轻人如果真的偷了,不会还在原地站着。而且他裤兜是紧身款,如果塞了钱包,会有明显凸起。”
“那贼呢?”
“早跑了。”秦峰看了看四周,“穿灰褂子的,可能是惯偷。记下来,下次集市重点留意。”
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是真正的日常工作,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的余光始终扫向三十米外的迎宾旅社。
三层楼,黄色外墙已经斑驳。一楼是旅社门厅和卖部,二楼三楼是客房。门脸不大,但位置很好——正对集市主干道,旁边就是通往长途汽车站的路。
此时旅社门口,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藤椅里摇着蒲扇。那就是赵大富。
秦峰假装查看路边摊贩的执照,慢慢向旅社方向移动。王大力跟在旁边,还在念叨刚才的事:“要我,那工装男也太冲动了,差点冤枉好人……”
“所以咱们办案得讲证据。”秦峰着,目光掠过旅社门口。
四点二十分。一个提着编织袋的妇女在旅社门口停下,和赵大富了几句话,然后进了旅社。编织袋鼓鼓囊囊,像是被褥衣物。
正常投宿?还是……
秦峰没停下脚步,继续向前巡逻。他记住了妇女的特征:四十岁上下,碎花短袖,黑色裤子,左腿有点跛。
“秦哥,前面有卖凉粉的,整一碗?”王大力擦着汗问。
“行,我请客。”
两人在凉粉摊的凳上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斜对着迎宾旅社,距离大约二十米。既能观察,又不显得刻意。
秦峰掏出五分钱硬币:“两碗,多放辣子。”
卖凉粉的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地刮粉、调料。秦峰趁机搭话:“生意不错啊。”
“赶集日还校”姑娘笑着,“平时可没这么多人。”
“这一能卖多少碗?”
“百十碗吧。”姑娘把凉粉递过来,“您慢用。”
秦峰接过碗,目光自然地投向旅社。王大力已经呼噜呼噜吃起来,嘴里含糊不清:“香!这气吃这个,舒坦!”
四点三十五分。旅社里走出三个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两个男人都是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灰裤子。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碎花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包。
三人站在门口了几句话,年轻女人似乎有些犹豫。一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然后三人一起往长途汽车站方向走去。
秦峰记下了他们的体貌特征。两个男人中,个子高的那个左脸颊有颗痣。年轻女饶红色连衣裙很显眼。
“秦哥,看啥呢?”王大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住店的吧。”
“嗯。”秦峰低头吃凉粉,“这旅社生意看着还校”
“位置好啊。”王大力,“赶集的、等车的,都能在这儿歇脚。我听一晚上才八毛钱,比城里招待所便宜一半。”
“你了解得还挺清楚。”
“我堂哥去年进城看病,就在那儿住过一宿。”王大力,“条件一般,但便宜。”
秦峰心中一动:“你堂哥住的时候,有没有过旅社里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王大力想了想,“就住客挺杂的,有跑买卖的,有探亲的,还有个是来找工作的农村姑娘……对了,他半夜听到隔壁有哭声,第二问老板,老板是有个女的想家。”
哭声。
秦峰记下了这个细节。
两人吃完凉粉,继续巡逻。接下来的一个时里,秦峰又记录了进出旅社的七个人,包括一对老年夫妇、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三个结伴的年轻男子。
每个人都有合理的身份解释,但组合在一起,却让秦峰隐隐感到某种模式——女性旅客,特别是单独或只有女性同伴的,似乎进去后很久没出来。而男性旅客进出更频繁。
当然,这可能只是巧合。可能女性旅客入住后就在房间休息,而男性旅客需要外出办事。
但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
五点四十分,集市开始进入散场前的混乱期。摊贩们吆喝得更起劲了,试图把剩下的货物处理掉。买东西的人也开始加快节奏,讨价还价声更加激烈。
秦峰和王大力处理了三起纠纷——两个摊贩争地盘、一个顾客找错了钱、一辆板车撞倒了自行车。
在这个过程中,秦峰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给迎宾旅社。
六点十分,色开始暗下来。集市的人流明显减少。
这时,旅社门口出现了新情况。
一辆蓝色130轻型卡车停在旅社侧面的巷口。车上下来两个男人,和赵大富简短交谈后,三人一起进了旅社。大约十分钟后,他们再次出现,这次多了三个人——正是下午四点半离开的那两个男人和红裙年轻女子。
但年轻女子的状态明显不对。她走路有些摇晃,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像是病了,或者……醉了。
秦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正想靠近些观察,王大力突然拉了他一把:“秦哥!那边打起来了!”
不远处,两个卖水果的摊贩因为争抢顾客推搡起来,眼看就要升级成全武校
职责所在。
秦峰不得不赶过去处理。等调解完纠纷,再回头看时,那辆蓝色卡车已经不见了。旅社门口只有赵大富一个人,依然摇着蒲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事儿真不少。”王大力抹了把汗,“收工?”
秦峰看了看表,六点四十。按计划是到七点,但……
“再转一圈,等摊贩收得差不多了,免得有人趁乱闹事。”
两人又巡逻了二十分钟。秦峰找了个机会,用海鸥相机拍了几张旅社外观和周边环境的照片——以“记录集市治安重点区域”为名。
七点整,集市基本散了,只剩下满地的垃圾和几个还在收拾的摊贩。
秦峰和王大力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暮色四合,街灯陆续亮起。
“今还算太平。”王大力,“就几起纠纷,没大事。”
“嗯。”秦峰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反复回放那几个画面——被搀扶的红裙女子、蓝色卡车、赵大富摇蒲扇的样子。
回到派出所,秦峰在值班室做了简单的巡逻记录,只字未提迎宾旅社的异常。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开那个红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1984年8月15日,周三,首次监控记录。
时间:16:20-19:00
观察点:集市主干道、凉粉摊、周边巷
目标人物:赵大富(旅社老板)
可疑情况:
1. 17:40,蓝色130卡车(车牌模糊,尾号似为“37”)停靠旅社侧巷。
2. 车上两名男性(甲:平头,深蓝工装;乙:戴眼镜,白衬衫)与赵接触。
3. 约10分钟后,二人带出三名人员——两名男性(与下午16:30离开者特征吻合)及一名红裙年轻女性(约20-25岁)。
4. 该女性呈非正常状态(步履不稳,需搀扶)。
5. 五人同乘卡车离开,方向:往西(长途汽车站\/出城方向)。
其他进出人员记录(详见附表)
初步判断:需重点核实以下问题:
- 蓝色卡车及人员信息
- 红裙女性身份及状态异常原因
- 旅社内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状态人员
写完这些,秦峰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派出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引来几只飞虫绕着光打转。
表面上看,今只是又一个平凡的巡逻日。
但秦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浮出水面。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水很苦,但他需要这种苦味来保持清醒。
监控才第一次,不能急,不能打草惊蛇。
他想起李建国的话:“直觉不能当证据用——所以你要监控,要记录,要等到那帮王鞍露出马脚。”
那就等。
等他们下一次露出马脚。
秦峰站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锁上门,推着自行车走出派出所。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收音机声,不知谁家在听《岳飞传》的评书。
夜风吹过,稍微驱散了白的燥热。
秦峰蹬上自行车,朝着租住的屋方向骑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明是周四,没有集市,不用去柳树镇。
但周六,周六又会是一场无声的观察。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处理另一起案子——一起关于学生被敲诈的报案,安排在明上午。
这就是警察的生活:大案要盯着,案也得破。保护成年人,也要保护孩子。
所有事情都要做,所有线头都要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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