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码头第一批雇了十八个人，只有三人愿意谈旧营。
其余十五人照常领工牌。工牌写生活称呼、擅长的活和本人愿意留的联络处，不填祖籍旧名。商号过去喜欢把军户底细写全，方便官府查逃户；如今删去这一栏，便要承担有人做完七日突然离开的风险。
风险很快来了。
十八人中还有一名妇人带着两岁孩子上工。掌柜码头不能留孩子，她又找不到照看的人。沈令仪没有命商号无条件收留，而是在空账房辟半间临时照看处，由三名有意愿的家属轮班，费用从雇主与带孩工人各出一部分，试行七日。若影响卸货安全便调整。能工作不是一句“准她进来”就结束。
第二一早，两名新车夫带走一匹驴和四袋盐，没有回码头。掌柜当众这就是不查来路的代价，要求从十八人工钱里均摊。
沈令仪不许连坐。驴和盐由商号报失，守夜管事承担未锁牲口棚的一部分责任，两名车夫按契追索。其他人没有义务用工钱证明自己清白。
午后，那匹驴自己回来了，盐也只少一袋。两个车夫是发现同村寡妇的屋顶被雪压塌，临时拉盐袋垫车轮，又怕回来不清，索性躲着。擅自用货仍须赔，救人也是真的。寡妇愿替他们还盐钱，他们拒绝，改为从未来三日工钱各扣一半，保留吃饭所需。
掌柜因此更不满意：“规矩每次都要拆成两面，生意还怎么做？”
“因为人做的事本来就可能有两面。”沈令仪道，“契约要写清，不是要把人写扁。”
她也没有让掌柜独担管理混乱。牲口棚增一把锁、临时借车须留木牌，夜班管事多一成工钱。新增成本会推高下一批货价，苏氏可能失去一位压价最狠的盐商。这些都写进北码头月账，不藏在“善待工人”的好名声后面。
这件事反而让第一名证人开口。她叫胡嫂，在村里替人腌菜。十二年前，她曾每月给旧营送二十坛酸菜，收货人不签军名，只在坛盖画一只缺尾鱼。
缺尾鱼不是密号，是段叔时候被鱼刺卡过，后来画鱼总忘记尾巴。鲁爹认得这个习惯，裴砚舟也认得。师父教他沙盘时，代表河军的木牌便画缺尾鱼。
胡嫂送菜路线不走军道，而沿北码头废弃纤路。每次有三个中转点：破磨坊、无门土地庙、白石井。她只到白石井，空坛会在两日后放回。
她愿意画路线，条件不是钱，而是别把送菜写成资担旧营里有人没军籍，也有人后来被成逃兵，她只知道收菜钱足、坛子都还。
胡嫂还要求把二十坛改成“约二十坛”。有些月只有十二坛，雪灾最重时才到二十四坛。若为了显出旧营规模固定写二十，七年累计便会凭空多出许多粮。书吏重新逐月留空，不用一个整齐数字替记忆装精确。
记录写“有偿供菜，不知食用者身份”。胡嫂自己看不懂，要求芍念两遍才按手印。第一遍芍把“不知”念成“不问”，胡嫂立刻纠正：“我问过，他们不。”两个字差别，决定她是没在意还是被拒绝知情。
第二名证人是曾被拒试工的哑伯。他嗓子受过伤，只能发短音，平日靠木炭画图。县衙书吏起初替他解释，阿葵让书吏停下，由哑伯自己画。
他画出三辆车：第一辆装药，第二辆装衣，第三辆装孩子。孩子不是被绑，车旁有妇容饼；但车帘外都挂同样的白布，过卡时守军不查。
哑伯又画了两座门，一座北关，一座苏氏码头。他在码头门旁画了一个扎高髻的女人，手里拿缺角镜。
阿葵呼吸一乱：“东家？”
哑伯摇头，又在女人脸上画一条横线，表示自己没看清。相似身形、镜子和码头位置都不能替他确认身份。
第三名愿意讲的是辙。他带众人走纤路，先提醒春融后土地庙附近会塌，不能让大队军士踩过去。裴砚舟只带杜锋一人，其余由熟路车夫和商队木匠同校
破磨坊里发现旧酸菜坛，坛底年份跨了七年。所谓临时隐籍营至少被补给七年，不是雪灾后一季。
土地庙没有门，却住着一对捡柴母女。她们去年才来，不知道旧事。军士想清屋查地砖，被沈令仪拦住。现住者的被褥和粮先登记搬到自己看得见处，查完恢复，误工照付。母亲只准查前殿，不准进女儿睡的后龛。
前殿砖下藏着二十六枚木制真名牌，多数腐烂。每块一面是真名，一面是借用军户名。沈令仪幼时乳名牌不在其中，制作方式却相同。
母女看见地砖下藏了这么多名字，立刻想搬走。沈令仪不能要求她们继续替案子守危险，便提供土地庙旁临时住棚、村内借屋和继续原住三种选择。她们选借屋十日，租金由调查成本出，柴禾仍自己拾，不欠官府劳作。
辙认出其中一块属于那名发热少年。正面写陆青禾，背面写周衡。周衡又一次出现，却不是七户里任何丈夫，而是可反复借用的通行名字。
木牌不能全取。土地庙潮湿，搬动会碎；母女也不愿住处从此变成官差来往的证物房。木匠只加防潮木匣，三方各拓，原物留地砖下，并给母女一把新锁和随时要求移存的权利。
回码头时，十八名工人已经领到第一日钱。商号因查路少发了半车货，货主扣罚六两。沈令仪把损失记在调查成本，不从苏氏公益名下冲销，也不写成自己施恩。
掌柜问，花这么多钱，只换来三个人话，值不值。
胡嫂正在岸边把新腌菜坛扎紧。她听见后：“你雇的是十八个活人，不是三张嘴。”
沈令仪没有替她把这句话写上商号匾额。
她只让账房把十八份工钱都按时发完。
最后一枚铜钱落到哑伯手里时，他忽然敲了三下桌。
又画出一双鞋。
鞋底有段叔今日才会用的新针脚。
他知道段叔每傍晚给谁送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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