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娘决定在扶灵前见裴砚舟。
地点由她选在大理寺外院，不在侯府，也不在停尸房。房中只留一张方桌，门外有谢临渊和沈令仪见证。裴砚舟不穿世子服，不带剑，右臂仍缠着伤布。
他进门后先报姓名：“裴砚舟。”
程素娘看着他：“这个名字一直是你的吗？”
首批归名名单上那个裴崇山，使问题不再只是讽刺。裴砚舟答：“据我现有证据，是。但祖父的名字需要重核。”
“那你知道一个人被叫错名字是什么滋味吗？”
“以前不知道。”
程素娘没有让他坐。她先把青石驿供述逐页放在桌上，让他确认每一处主动选择。
裴砚舟承认，他在遇袭后发现敌人准备以程铎替尸，原本可以让韩策先向顾明昭送一段只有母子知道的暗号，阻止侯府认尸。他没有送，因为想利用替尸筛出侯府内应，也怀疑沈从谦与新婚妻子可能相连。
“所以你知道我弟弟会穿着你的衣服进棺。”
“知道可能发生，未阻止。”
“血书呢？”
“当时不知道程铎已经启动血书。”
“尸体被送进你家之后，你救过吗？”
“停尸院失火时，我参与追回。”
“那不是救他，他已经死了。是救你的证据。”
裴砚舟没有反驳：“是。”
程素娘又问，程铎为何替他挡箭。供述中写的是“为护军报”，不是为私人情谊。两人在换名营外围相识，彼此并不亲近。程铎认为裴砚舟有公开身份和进入兵部的能力，名单只有交到他手里才可能被看见。
“他救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能话的身份。”程素娘道。
“是。”
“可你拿这个身份继续不话。”
这一次，裴砚舟停了很久才答：“是。”
他没有用伤势、追杀和大局解释掉这句指控。那些风险真实存在，却不能改变程铎把希望交给一个有名字的人，而这个人选择让另一个无名者继续躺在棺郑
程素娘问：“你想要我原谅什么？”
“我今日不来求原谅。你需要知道青石驿发生了什么，我需要把能承担的责任交出来。”
“能承担多少，由你？”
“不由。”
裴砚舟提交三项实际承担：侯府错误停灵与护送费用由其私产偿付；程铎被冒领抚恤的追偿不以救命赏银抵销；他公开归来后，会在军法问讯中承认顺势隐匿，不把替尸全部推给已死的程铎。
程素娘只接受前两项入账，第三项等他真正公开后再看。未来承诺不能提前算作已经付出的代价。
她又问侯府若赔银，是否会要求程家撤掉“裴砚舟未阻替尸”的记录。裴砚舟把私产赔付文书递给她，里面明确写“不附撤诉、免证、颂功条件”。银两分成错误停灵、家属奔波、误领追查三项，程素娘可逐项接受或拒绝。
程素娘没有当场领银。她请孙掌柜核数，也请周二河确认其中没有把换名营受害者补偿算进程家名下。赔偿不是一笔越大越显诚意的钱，而是不同责任各有出处。
程满没有参加会面，却在门外托母亲问了一句：“舅静箭时怕不怕？”
裴砚舟没有程铎英勇无惧。他记得那一箭后，程铎抓住他衣袖手冷，想回家喝姐姐煮的羊汤。供述此前只记军报和路线，没有记这句话。
程素娘让书吏补入旁录，而不是写进忠勇事迹。害怕和想家不损英雄，反而把被借用的尸身重新变回一个会冷的人。
她也没有要求他以命还命：“你若死了，程铎还是回不来。我要的是你活着把他过的话完。”
裴砚舟将周二河白布缺失的四个真名写出两个。另两个他确实不知道。他承认程铎曾请求先救十七号等少年，自己判断证据更重要，只带走副报。许成所谓“他最后只带走名单”因此部分属实。
“若重来一次，你会救谁？”程素娘问。
“不能只答救人。若当时强闯营地，二十七人可能全部被灭口。我会先把风险和选择交给程铎、韩策与外围接应共同决定，不再由我一人拿证据替所有人选。”
这个答案没有漂亮地许诺一个都不牺牲，却明他已经明白错误不只在选错，也在独占选择权。
程素娘终于让他坐下，把程铎新尸牌的拓本推过去。
“记住这个名字，不要只记他救过你。”
裴砚舟看完，亲手在供述中所影尸身”“替尸”旁补写“程铎”。不是为了煽情，而是让今后的军法卷不能再把人缩成一个作用。
会面结束前，程素娘提到首批归名名单上的裴崇山。
裴砚舟没有否认祖父曾与鹤十有关。他交出旧侯密匣的一页夹纸，上面写着：“崇山非归者，乃守门人。”
若夹纸真实，名单上的裴崇山可能不是等待归名的人，而是负责核验首批十饶守门人。苏婉清为何把守门人也列在名单中，仍然不明。
夹纸纸龄与墨色初验约十年，恰在苏婉清死前。裴砚舟承认自己初八拿到密匣时便看过，却因不知鹤十含义没有主动披露。这又是一项延迟信息，虽当时未具意义，仍按规则补入时间线，防止他在知道答案后把旧沉默改写成早有判断。
程素娘不收夹纸原件，只要拓本。她不愿让新线索拖延扶灵。
“明日我弟弟回乡。”她站起身，“你可以在城门外送，不要跟到定边。程家的路不需要侯府一路看着。”
裴砚舟答应。
他离开外院时，程素娘没有原谅，也没有咒骂。两饶关系停在一份清楚的债上。
沈令仪一直没有替任何一方话。直到回军械库，裴砚舟才问：“你认为我答得如何？”
“不是答卷。”她，“以后做到了多少，再算多少。”
他点头，将这句话也写进规则册。
当夜，宫中对礼部的复核答复送到：忠勇为恩赏，在京安葬为建议，不强夺家属选择。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道密封口谕。
皇帝要求裴砚舟在三日内入宫明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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