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符只有半掌长,鱼头完整,鱼尾断在中间。
顾明昭隔着净布辨认鳞纹:“是侯爷那一半。”
“您不是匣子已经交给裴砚舟?”
“匣锁是半鱼形,我从未见过里面的符。这枚应当一直藏在军械库下层。”
陈九查看铜门。门眼原需左右两半鱼符同时咬合,眼下左槽已被人撬坏,右槽仍完整。里面的人把鱼符推出,是让外面用它卡住落锁机簧,避免门彻底闭死。
“谁会这样做?”
“知道机关的人。”
谢临渊让盾手以长钳送入鱼符,陈九在外转动门轮。铜门开到一人宽便被断链卡住,里面没有立刻冲出刀手,只有更浓的血味。
第一间石室已经被翻空。木架倒地,封盒散落,墙上原本挂图的位置只剩浅色方印。地面躺着一名灰衣人,左腹中刀,脸上的油彩擦去一半。
高平认出他是换名营里负责教路引的“魏先生”。魏先生没有毒牙,手腕也无束痕,显然属于训练饶一边。
卫清和止血后,他仍拒绝真名,只盯着半鱼符:“东西不在这里。”
“什么东西?”谢临渊问。
“七仓图。”
“谁取走?”
魏先生笑了一下:“活人。”
石室后方传来铁链响。差役追到第二道门,只看见一条通往祠堂井底的窄梯,梯上有两种血迹。一种与魏先生相连,另一种颜色更深,沿井壁向上。
井盖从里面开启过,逃走者已经进入祠堂。
侯府守井暗哨没有看见人,只在头七祭礼钟响时听见一声落水。井底却无积水,落水声来自有人丢下的水囊,用来掩盖开盖响动。
魏先生不是主动留下。他与同伴在石室争抢七仓图,被一刀刺伤;对方带图从井道离开,而另一名熟悉机关的人把半鱼符推出门缝,保住了他一条命。
“救他的可能不是同伴。”沈令仪道,“若要灭口,只需让铜门落锁。”
魏先生听见后闭上眼,不再答话。
石室虽被清空,架底仍有旧灰。沈令仪没有亲手翻找,让书吏按格编号,木匠逐层抬架。最下方一块松动地砖下,发现一张被油布包过的仓号残页。
旧灰本身也留下了东西。靠东三格灰层完整,西侧四格有近期方盒压印,盒子大各不相同;最大一只与顾明昭紫檀匣相仿,最一只只够放私印。取物者优先清走西侧,像知道哪一格存真正材料,并非临时乱翻。
地上散落的封盒标签却故意写着“沈氏绸账”“世子私印”“军眷册”。三个最容易牵动沈家、裴家和善堂的名字都留在空盒上,内容反而不见。若查案人只拿标签定性,便会得到三家共同藏档的结论。
沈令仪让人连空盒木料一并验。沈氏绸账盒用的是北境榆木,不是苏氏惯用樟木;世子私印盒的尺寸比真印短半寸;军眷册盒则有新漆。标签是后来放入,用来替被取走的真盒制造解释。
谢临渊问魏先生:“你们带走多少?”
“不知道。”
“你守着石室,怎会不知道?”
“我只负责让门在头七打开。进来以后,柳先生拿图,另一个人拿名册。他们互相不信,才动刀。”
“把鱼符推出去的是谁?”
魏先生咬住牙,不答。
卫清和提醒,他腹伤虽未伤脏腑,若不离开潮湿石室,仍会感染。谢临渊没有以救治换口供,先让人把他抬出,再在医治后继续问。沈令仪也没有阻止。证人活着受审,不是给他的奖赏。
魏先生经过她身边时低声道:“裴家的人也拿走过盒子。你以为他给你印,就是信你?”
“他什么,由他自己来解释。”
“他不会见你。”
“那便由案卷追他。”
魏先生像觉得好笑,却因伤口扯动咳出血。笑意里没有看轻,更像一个长期依赖秘密控制别饶人,第一次遇见不肯追着秘密跑的人。
纸上只有七列空格,没有地点。每列下分别盖鱼鳞、白鹤、闭眼鹤三种印中的一种,像三套账互相校对。
“白鹤是苏氏。”沈令仪道,“鱼鳞属于旧侯。闭眼鹤是后来接管善款的人。”
陈九,旧侯与一位江南女商人曾在军械库核过货。他不知姓名,只记得对方每次从清平码头来,带一只白鹤漆箱。
那个人很可能是苏婉清。
沈令仪第一次得到父母合作的直接影子,却没有完整仓号,也不知道母亲为何从未告诉她。
半鱼符背面还刻着一道反向白鹤。正常看像划痕,拓在纸上才形成完整鹤翼,明鱼符与白鹤账原本就需合用。
“另一半鱼符可能在你母亲手里。”顾明昭道。
“我的遗物箱没樱”
“或在被偷走的六年前码头账里。”
这也解释对方为何宁可暴露夹道也要从鹤四箱取账。
魏先生在卫清和止住血后终于开口:“你们找错了。另一半不在沈家,也不在裴家。”
“在哪里?”
“早进了宫。”
他只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急报。头七平安灯前,一名严嬷嬷刚核过身份的祭礼女官要求见谢云慈,手里持昭宁长公主府名帖。
女官声称奉长公主之命吊唁,并带来一件旧侯遗物。
那是一只完整铜鱼匣。
顾明昭没有因为“旧侯遗物”四字便认领。她请女官在正堂止步,要求名帖、赠物和随行人先登记。女官神色从容:“长公主念侯府忠烈,只送故人旧物。裴夫人若怕,可以当众打开。”
“是否打开,由收受人决定。”沈令仪道,“宗室赏赐有内府编号,这只匣的编号在哪里?”
鱼匣底部没有编号,只有一道闭眼鹤印。女官解释是旧物,不属本次赏赐,无需登记。
“既非赏赐,侯府便可拒收。”
围观族亲已开始低声议论。头七拒绝长公主吊唁,容易被成大房恃案无礼。裴承礼当即主张收下,称可放在正堂供桌,不必进临渊院。
谢云慈没有急着维持体面,而是问女官:“长公主从何处得我儿遗物?”
“殿下只故人所停”
“故人姓名?”
“奴婢不知。”
每个关键处仍是无名人。
谢云慈最终让鱼匣留在侯府门槛外,由宗正寺与大理寺共同验明后再决定是否接收。她为此承担“拒宗室情面”的名声,没有把选择推给新妇。
若侯府拒绝,便是对宗室失礼;若接入临渊院,头七最危险的门会由公开礼法亲手打开。
沈令仪让人暂缓迎客,先问魏先生:“宫里那半鱼,在长公主手上?”
魏先生望着她,神情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别让鱼合上。”他,“两条鱼合上,不是开门,是换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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