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私印送入大理寺后,沈令仪回听雪堂检查自己的证据副本。
锁没有坏,箱内页码也连续,夹在程铎清平货单后的一张拓纸却少了。那是沈从谦五年前签署抚恤拨条的落款拓样,原件仍在户部,她只存了一份用于比对的副本。
取纸人没有翻乱别的东西,甚至把前后页重新压平。若不是每页右下角有沈令仪亲手写的序号,她很难立即察觉。
“什么时候少的?”青黛问。
昨夜核账时还在,今日午后她去正堂前也看过一次。能进内室的只有青黛、白芷与苏嬷嬷,三人均有彼此可耗行踪。窗栓未动,地面却在箱脚旁留着一点军中止血药粉。
疑似裴砚舟的人从夹道送回副印,同时进入听雪堂取走了沈从谦签名。
“他既肯还印,为何偷一张拓纸?”顾明昭问。
“因为他不信我会查父亲,或怕我查到不利内容后隐瞒。”
“也可能他需要签名核另一份文书。”
“需要可以通过交接取得,不该自行开箱。”
顾明昭没有再为儿子辩解。两人刚签下不得替对方决定的规则,裴砚舟若真做了这件事,第一步便已经越界。
沈令仪检查箱底,在木缝中找到半片药布。布料与无名祠、军械库一致,沾血很少,边缘压着灰色石粉。卫清和伤口正在收口,来人行动能力已恢复不少,却仍会在用力后渗血。
药布不是故意留下的信物,只是翻箱时被木刺勾落。正因为无意,更能证明来人走过这条路。
她没有沿血迹追。听雪堂夹道出口藏在衣柜后,若大队进入,所有陪嫁箱笼都会暴露给侯府搜查;她先让木匠从外侧固定机关,再在箱内放一份可追踪的假拓纸,真正副本改由大理寺保存。
随后,她把失窃事实正式报案。
报案前,沈令仪先分别问过三名贴身人。青黛午后在大账房核木签,有秦玉娘与两名账房书手见证;苏嬷嬷去厨房验米,全程与严嬷嬷同行;白芷曾独自回听雪堂取披风,有一刻钟无法由旁人证明。
白芷听见后立刻跪下:“奴婢没有拿。”
“我没有你拿,只把无法核验的时段写下。”
“姑娘也疑奴婢?”
“若不写,别人查到以后只会我替你遮掩。你可以陈述进屋后碰过什么。”
白芷忍着委屈回忆,自己开过衣柜,翻了最上层披风,还因柜门卡住用力推过。她没有碰证据箱,却可能在无意中让藏于衣柜后的夹道门松开。
木匠检查后果然发现,机关被人预先用薄铁片卡住。白芷一推柜门,夹道便开出半寸,足够里面的人无声进入。她不是偷纸的人,却因不知道夹道存在替对方开了门。
“这是无意,仍要记。”沈令仪道,“以后不清楚的机关不独自用力,先叫第二个人。”
白芷没有被逐走,也没有用忠心免去责任。她在行踪记录上签名,主动停三日外差,改做证物箱编号核对。
这一轮问话也证明,裴砚舟若真在夹道,已经观察听雪堂足够久,知道谁会在何时独自回屋。他不是临时借路,而是在使用妻子的日常安排。
书吏问失物价值,她答“一张无市价的抄件”,又在关系栏写“疑似本案相关人,可能为裴砚舟”。没有因为对方可能是丈夫便改成家事。
顾明昭看着那一行:“若真是他,报案会让大理寺追他。”
“他拿的是案证,理应被追。大理寺是否因保护生还证人暂缓拘拿,是谢大饶决定,不该由我先替他遮掉。”
谢临渊收到记录后,没有立即搜府。他在抄件背面撒上极细的白松粉,要求各处纸铺、拓印店若有人拿相同内容求比对,便记下接触者,不当场阻拦。
不到一个时辰,城西一家旧书铺传回消息。一个叫韩策的男人拿拓纸比对过三份户部注销公文,其中一份写着程铎军籍于永熙十四年注销,批注笔迹与沈从谦落款高度相似。
韩策没有带走公文,只记了文号,随后从书铺后门离开。
裴砚舟怀疑沈从谦,不是无端猜测。
可沈令仪看到消息时,首先问:“三份公文从哪里来?”
旧书铺掌柜,一个月前有人把户部废档当旧纸卖入,封面已撕,正文却留着。卖纸人是户部清理库房的杂役,已经离职。
官档不该流入旧书铺。这三份可以是真档,也可以是专门摆给裴砚舟看的饵。
沈令仪让谢临渊按文号向户部调原件,不以笔迹拓样先定父亲有罪。同时,她把韩策出现的书铺列入保护,不让人以窝藏逃将直接封门。
傍晚,书铺掌柜送来韩策遗下的一截药布。布内没有字,只包着三枚旧档订线,线头分别染成红、绿、黑。
户部档案按年份用不同色线装订。程铎注销公文标注永熙十四年,本该用黑线,旧书铺那份却是绿线。公文正文也许真,装订年份却被人换过。
疑似裴砚舟一方取走拓纸后,至少把发现的矛盾还了一部分。
沈令仪仍没有撤销失物记录。
证据交换若靠谁本领高便可自行拿取,所谓合作只会变成另一种抢夺。
入夜,侯府西墙警铃突然连响三次。守门护院声称看见黑衣人从听雪堂方向翻墙,墙根留下带血脚印。
秦玉娘带着族老与护院赶来,要求封锁所有院落,搜查刺客。
“刺客可能藏在任何一间屋里。”她看向沈令仪身后的陪嫁库房,“包括少夫饶私产箱。”
墙根血脚印确实从听雪堂外侧延伸到西墙,却只到一半便突然变浅。卫清和用湿布一擦,红色立即散成花汁,最前两枚才混着少量人血。有人用真血开头,再以染料延长路线,目的就是让搜查合理地走进听雪堂。
“可以搜刺客经过的地面、梁上与空房。”沈令仪道,“陪嫁箱按婚书属于私产,除非出示具体失物、位置依据和官署文书,不得逐箱翻查。”
秦玉娘道:“人命当前,你还要守一纸婚书?”
“正因人命当前,才要先划范围。没有范围的搜查,最后找到什么都不清是谁带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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