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若愚的右手往凹坑里按。墙上的凹坑在底舱最暗的角落。油灯照不到。手先摸到坑的边缘。边缘磨圆了。木头被人手磨了二十年。磨得像鹅卵石。
木头边沿的毛刺扎进虎口那道红印里。扎进去半寸。麻劲顺着手臂往上钻。右手在木头里抖了一下。没有抽回来。手往下压。血珠从虎口的旧红印里渗出来。渗进木头的陈年包浆里。
“你手上有伤。”林远蹲在旁边。油灯搁在膝盖上。
“虎口那道印子,是刨刀柄磨的。三磨了三层皮。第三层皮底下是血。血渗进木头里,木头把血吃了。你爹的血早干了。你的血进去,把干的泡开了。包浆底下是你爹的原木。原木上有一层黑的。是手汗。手汗干了二十年。黑得发亮。”
“我爹的手汗。”刘若愚的右手还在坑里。“咸的。酸的。还有一股干鱼腥。牢饭的味。他在牢里吃鱼。死鱼。鱼汤是腥的。腥味渗进手汗里。手汗按在墙上。墙吃了他的汗。二十年了。汗还在。”
林远把油灯挪近了一点。火苗照在坑底。“坑底的手汗是黑的。你的血渗进去。黑里透红。那个红点。是你的血。你爹的黑手汗包着你的红血。两个血在木头里碰上了。”
刘若愚把右手从坑里抽出来。掌心贴在鼻子上。闻。咸的。酸的。干鱼腥。他把掌心的灰在指腹上搓了一下。粗的。砂的。牢饭里掺的沙子。灰里有沙。沙是牢饭的沙。他没有把灰往舌头上放。他把沾满灰的手指,按在了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上。灰嵌进肉里。砂子摩擦着伤口。血把灰泡成了黑红色的泥。他疼得头皮发炸。他没有动。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弦没断。但他知道,再拉一寸,就断了。整只右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麻筋从手腕一直抽到肩膀。他没有抖。他用左手把右臂死死按在船板上。他的脚趾在鞋里抠紧了。抠得鞋底的布都皱起来了。他没有出声。喉咙里憋着一口气。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他的嘴唇咬破了。下嘴唇上有一排牙印。血从牙印里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血和虎口上的血一个味道。铁的。腥的。
“沙子是我爹的。汗是我爹的。我爹吃了二十年牢饭,尝了二十年的砂子。我把砂子按进肉里。我爹的砂子,碰到我爹的血。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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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把右手伸进坑里。手掌塞进去。指头够到坑的边缘。指头和坑壁之间有一圈空。左边右边一样宽。上边下边一样宽。他把手抽出来。又伸进去。这回塞到底。掌心贴着坑底最深的地方。虎口卡在坑口。使劲往里塞。虎口磨掉一层皮。血顺着坑壁往下淌。
他把手抽出来。坑壁上留下五个指印。四个是新的血指印。一个是他爹二十年的黑指印。五个指印并排。新血印在旧黑印旁边。
“四个是我的。一个是我爹的。”刘若愚看着五个指印。“五个指头,一个不缺。我爹的指头回来了。”
林远把油灯凑近坑壁。五个指印在火光里。四个红的。一个黑的。红的稀。黑的稠。红的血还没干。黑的汗早干了。红和黑在木头里挨着。中间没有缝。
刘若愚把手抽出来。掌心沾着黑色的陈年干汗,还有他自己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他两只手对着搓了一下。黑汗染进血口里。血把黑汗化开了。掌心里全是黑红混成的泥。他攥了一下拳头,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分不清哪个是他爹的,哪个是他自己的。
“你爹的手比我大。”刘若愚看着手心的泥。“坑我刚好站进去。他按的时候不知道我会来站。”
“他知道。”林远把铜钱从坑口拿起来。搁在刘若愚手心上。“铜钱上有纸。纸上有字。他知道你会刨船板。也知道你会站进这个坑。手大,坑留得大。大坑给手掌。不用填。站就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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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从凹坑里收回来。低头看灰。灰里有东西。一片纸。嵌在坑底的木屑里。纸边缠着一根头发。短的。粗的。黑的。发根有一粒白点。毛囊。干的。头发是硬的。不是剪的。是拔的。
“我爹的头发是白的。这根是黑的。”刘若愚把头发捻起来。“毛囊是干的。拔的时候,毛囊里没有油。头皮是干的。这个人上火。火气大。拔头发的时候手劲大。”
林远把头发接过去。对着灯。“王景弘的。按纸的时候,头发落在纸上。纸塞进凹坑。头发缠在纸边上。他拔头发的时候在生气。拔了不止一根。这根缠在纸上。那根在他手里。他拔了两根。一根缠在纸上。一根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记数。拔一根记一次。记他来过这里。记他站过这个坑。记他看过你爹的坑。”
纸展开。正面三个字。“你来了。”字下面有一行字。被坑底的手汗洇花了。凑近油灯。勉强认出一个“等”字。
刘若愚把纸翻过来。背面一个手印。按的。不是画的。掌纹清清楚楚。手印比刘福的大。大一圈。大的是指头。指头长。掌根窄。手印的中间是空的。按的人掌心没有按实。掌心悬着。指头按实了。中间空着。
手印的右下角有一道撕口。斜的。从右上往左下。撕口上有铜锈。绿的。林远把针尖在撕口上挑了一下。挑出一粒盐。盐粒比芝麻。放在灯下。白的。他舔了一下手指。把盐粒粘在指腹上。放在刘若愚鼻子底下。“闻。”刘若愚闻了一下。“咸的。还有一点酸。”林远:“汗盐。不是海盐。海盐是碎的。汗盐是圆的。他撕纸的时候,手上有汗。”
刘若愚把纸翻过来对着灯。“他撕了纸。撕掉的那一半在他手里。撕口上有铜锈。撕纸的人手上有铜钱。铜钱是我爹的。我爹的铜钱在谁手里?在他手里。他撕了纸。他留着另一半。留到该用的时候用。”
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铜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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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娘从舱门口走进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侧面的铁钩上取下一枚铜钱。搁在船板上。
“你爹的坑,坑口一个铜钱。坑底一个铜钱。”她把两枚铜钱并排搁在船板上。一枚是坑口的。一枚是坑底的。坑底的铜钱边沿有一圈磨痕。手掌磨的。二十年磨的。“你的手——”
看了一眼刘若愚的右手。虎口上沾着木屑。指甲缝里有灰。右手五根,全在。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两个饶右手并排搁在船板上。她的手指短。他的手指长。短指头并排。长指头并排。
“你的手比坑口宽。宽出来的地方,是你自己的。”两枚铜钱收起来。搁在刘若愚右手旁边。“坑口卡你。你磨坑口。磨完了,坑口是你的。你爹的坑是死的。你的手是活的。活的手,长在死坑的外头。外头是路。路是你自己走的。”
刘若愚把两枚铜钱拿起来。一枚搁在左手布上。一枚搁在右手掌心。“左边这枚,是我爹的。右边这枚,是我自己的。两个铜钱,一个坑口一个坑底。坑口是爹留的。坑底是我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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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把铜钱扔进坑里。铜钱碰坑底。一声闷响。坑底的灰被铜钱震落了一层。灰落下去,坑壁上露出一道槽。槽是新的。槽里藏着一根黑线头。铜钱滚进槽里,卡住了。方孔朝上。刘若愚看着那根黑线。“你先待着。我刨完板来接你。”
水手长从梯子上下来,看见刘若愚在摸墙上的凹坑,手里攥着一枚铜钱。
“摸坑没用,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站坑,先把刨刀拿稳。你手里那枚铜钱,谁给你的?厨娘?她爹在牢里编麻绳,编了二十年,编出来的麻绳卖钱,钱买牢饭,牢饭不够。他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省到死,麻绳还剩一捆。厨娘带在船上,她给你的那枚铜钱,是她爹编麻绳换的。一枚铜钱,一捆麻绳。麻绳卖了,铜钱留着,留到最后,给了你。”
水手长走了。梯子响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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