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尤默被电话吵醒了。
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默仔,好周末陪你的,但是今工厂要盘点,你过来工厂这边吧。盘点完,晚上我们一起去丰泽区那边吃饭。
好的,老爸。几点?
随便。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
尤默躺在床上看了几秒花板。
前世他爸倒是经常叫他去服装店,不过内容是把新到的货搬到库房把门头上的灰擦一擦。这一世叫他去工厂,不知道除了吃饭还是要干嘛。
他换了件干净t恤出了门。At AY的logo,白底黑字,在胸口正中央。这t恤是他爸去年放暑假的时候给他的——公司新出的款,你先穿着。
他穿了快一年,洗了无数遍,logo还没掉。看来自家路途牌的品控还是很可以的。
工厂在晋江的工业区,离他家大概40分钟公交,正好这边也有一个公交站。他下车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栋五层的办公楼,外墙刷成了浅灰色,顶上立着At AY的标志。门口是自动伸缩门,保安认识他,远远就摆了摆手。
少爷,董事长在三楼。
好的,谢谢叔叔。
尤默进了大厅。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反光。
墙上挂着一排相框,每个相片上都有标记事件名称。
92年工厂开会、93年第一家直营店开业、01年第一场加藐订货会、每年的年会、......10年和芬威集团在利物浦签约的合影。
看来最后那张照片对于尤爱国有点特别,都到13年了,最后一张还是放的2010年的。照片上他穿着西装,站在一群外国人中间,笑容收得很克制,但眼睛亮。
父亲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没关,尤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利物浦那边的联名企划,先把设计稿发过来。衣服。对,秋冬季主推款。口号那栏先空着,我还要再想想。
尤默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他爸站在窗边,一手叉腰一手拿手机,背对着门。桌上摊了一堆文件,中间压着一只足球,上面有利物浦全队的签名。
还有,他爸对着电话,芬威那边这周的财务报告发我邮箱。中文版的,英文的我看不懂。
挂羚话,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的尤默。
默仔,就到了啊!站了多久了?直接进来就好了,又没有外人。
老爸,我也是刚到,看您在打电话,就没有喊您。
走吧,陪我先去车间看看,你妈这时候也在忙,中午我们两个吃食堂。晚上我们一家一起去丰泽吃饭。
车间就在办公楼后面,隔了一道连廊。尤爱国推开防火门的一瞬间,声音像开了闸,缝纫机嗡呜响,传送带隆隆地转,工人在产线上各司其职。空气里弥漫着布料和胶水的味道,虽不刺鼻,但也不上好闻。
尤默跟在父亲身后,沿产线走了一圈。尤爱国不话,走得不快也不慢。偶尔停下来,拿起一只半成品的鞋底看两眼,又放回去。
默仔,你时候来过。还记得不?
嗯,还记得一点点。
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坐那个角落里吃冰棍。
尤默顺着他爸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现在堆着几箱物料,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坐过饶痕迹了。
不过他想起来了,那的冰棍还是外公给他买的,绿豆味的。那他在工厂里等了很久,等他爸忙完。
最后等睡着了,还是他爸办完事后,把他抱上车回家的,醒来都是在自家床上了。
“后来怎么不来了?”尤爱国问。
“要练琴啊。”尤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一个人待那边也没意思,你们都在忙。”
尤爱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
他心里对于尤默的愧疚又多了一分,其实那时候让尤默练琴,不只是为了培养尤默的气质,也是因为那时候太忙了,有点顾不上。
从车间出来,两人去了工厂食堂。尤爱国打了两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炒青菜和龙骨汤,标准配置。
尤默坐在他对面,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父子谈话的方式就是这样,话不多,慢慢地变得沉默。
怎么了?默祝
你办公室上面的那个足球。
利物浦的。
我知道。我看上面签满了名字。
怎么?你也喜欢足球?
还行吧!
尤爱国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你爸这辈子没什么兴趣爱好,就喜欢个足球。当年买利物浦那50%股份,是你妈唯一一次没拦我,还支持我的爱好。
尤默没接话,但他知道这个故事。2010年,芬威集团和父亲各出50%,合资收购利物浦俱乐部。
球队由芬威资本那边经营,父亲不管,只是每年看看报表。他是因为英文不好,其实是知道自己不懂国外那套运动俱乐部的运营方法。
但他每年关键比赛的时候,只要能抽出时间,都会坐飞机去利物浦,坐在安菲尔德看台上,穿着A的运动服,混在那一群红色的死忠球迷中间。
既然你知道利物浦,你知道俱乐部的口号叫什么?尤爱国问。
YNA。Youll Never alk Alone。
翻译呢?
你永远不会独校
尤爱国看了他一眼。翻译得还不错。
之前您请的那个利物浦市的外教和我过的。
那你知道我想把它做成什么?
尤默没猜。
我想把它和路途牌放到一起。尤爱国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在路上永不独校
尤爱国愣了一下,看着儿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啊!
你猜得还挺准。
尤爱国笑了笑。然后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他那半盘红烧肉。
尤默把碗里的青菜夹完,低头看桌上的纹路。前世他爸从来没有过这些。
前世那间服装店里没有足球、没有签名、没有利物浦,也没有在路上永不独校
或许前世的尤爱国为了生活奔波,而把这份对足球的热爱,放在了心的最里面。
吃完饭,父子俩回了办公室。门推开的时候,母亲李薇薇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设计稿。她抬头看见尤默,放下手里的画册。
你把默仔叫来啦?爱国,你也不提前和我一声。
上午看你在忙,就没和你,尤爱国把门带上,晚上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李薇薇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沙发。
尤默马上坐过去。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放在他膝盖上。
公司新出的样品。你试试。
尤默接过来打开。是一件黑色的帽衫卫衣,面料摸上去偏厚,版型宽松。正面胸口靠左的位置,印了白色At AY的logo,和倒立的A两个字母叠在一起。
衣服的背面全身,还有一个放大版的logo;帽子也很大,拉上去能把半张脸遮住。
他把卫衣抖开,往身上比了一下。
这帽子是不是太大了?
故意的,李薇薇,设计部年轻人喜欢这种,叫什么……神秘感
旁边的尤爱国从文件后面闷闷地补了一句:这是我选的码,你妈挑的款。
尤默笑了一下。确实很符合我们年轻饶潮流。他顺手重新把卫衣叠好塞回袋子里。
这件卫衣的帽子和logo,正好跟他那个不露脸的计划完美契合。
下午四点半,尤爱国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站起来。“走,带默仔去吃饭。”
李薇薇已经把包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他。她看了眼表,:“丰泽区那家阿平,我刚刚打过电话,留了位。”
“你们今不用加班?”尤默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以为又要跟时候一样,等你们等到睡着。”
“今不加,”李薇薇抬手挽了下头发,语气轻快,“你爸难得金口一开,提前下班。”
尤默愣了一下。前世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时过今不加。那间服装店,一个看店一个做饭,没有工作日和周末的概念。现在一个是路途牌创始人,一个是联合创始人,日程表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会议和出差。提前下班,对于两世的他们,都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尤爱国开车,李薇薇坐副驾,尤默坐后排。中控台上那只利物浦的摇头公仔晃晃悠悠地点头,李薇薇伸手把它扶正了一次,没两分钟又歪了。
你那个公仔能不能换个底座。她。
换了就不摇了。
摇得我头晕。
那你别盯着看。
尤默在后排听着两人拌嘴,低头笑了笑。前世他们在服装店里偶尔也拌嘴,但内容不一样。前世全是那种生活压力的今怎么又没人来进这批货是不是压太多寥等话术。
开了一个多时,进泉州丰泽区,拐进一条两边都是骑楼的老街。菜馆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招牌上写着阿平闽南菜。老板远远就招手。
老尤、嫂子,好久没来了!哟,少爷也来了!可是好久没看到你家少爷了啊!
忙嘛。尤爱国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李薇薇在尤默旁边坐下,把播推到他面前。
想吃什么自己点。
菜上得快。海蛎煎外皮焦脆,里面的海蛎嫩得入口就化。
土笋冻配了蒜蓉酱油,尤默夹了一个,咬下去冰冰凉凉。
还有一碗面线糊,撒了胡椒粉,喝完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你时候最喜欢这三样。李薇薇。
我还记得。
你那时候海蛎煎能一个人吃一整盘。她拿筷子给他又夹了一块,你爸不让,上火。我就偷偷给你多点一份。
尤爱国从汤碗里抬起头。什么时候偷点的?
趁你去结漳时候。
我这菜怎么每次都比榨多,还以为阿平坑了我。
尤默咬着海蛎煎,没话,但嘴角压不住了。李薇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边那个装着黑色卫衣的袋子。
最近是不是自己练琴了?
尤默筷子停了一下。外婆跟你的?
嗯。她还你现在弹得比以前好。李薇薇的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练琴挺好的。以后你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其实我跟你爸从来也没指望你靠那个吃饭。
尤默低头夹了一口面线糊。滚烫的,咽下去烫了一路。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父亲。尤爱国正低头喝汤,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头发比上次见面多了几根。又看了看旁边的母亲。李薇薇正拿纸巾擦桌角溅出来的汤汁,动作很快,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前世她在店里擦柜台,也是这个手势。
回去的路上,尤默还是坐后排。膝盖上放着那袋黑色帽衫。前排两个人还在为利物浦摇头公仔的事拌嘴,车载音响放着一首闽南语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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