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春节刚过,许大茂就回学校上课了。
毕业班的寒假只有五,正月初三就开始补课。
他每早上五点半起床,骑着那辆永久二八穿过还蒙着一层薄霜的柏油路,赶到四中上早自习。
教室里的煤炉子烧得不旺,靠窗的位置依然冷得伸不出手,但没人抱怨。
大家都在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铺展开来,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许大茂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母亲织的厚毛衣和棉袄,一米澳个子让他的腿在课桌下面有些伸不开。
他自己都感觉到了,坐在椅子上需要稍微弓着背才能把膝盖放进课桌底下。
这副身体终于长成了大饶模样,比院子里大多数成年人都高出一个头来。
元宵节刚过,一件大事传到了95号院。
许富贵那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许大茂正在北耳房看书,听见父亲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就放下了书走到院子里。
许富贵把车支在墙根底下,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才走进屋。
他脱下外套挂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了一句:娄氏轧钢厂,合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秀英正在择材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许大茂看见她的手指在菜叶子上停了好几秒。
许富贵继续:今下午厂里开的会,是公私合营,以后轧钢厂就是国家安排人来管理了。娄老板挂个董事,只有分红,但实际不管事了。
许大茂早有预料,从去年看到同仁堂合营的消息时,他就已经猜到了。
政府的速度太快了。许富贵慢慢地了一句。
钱秀英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娄家那么大的家业,合营就合营了。谭太太那边,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许大茂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知道父母心里正在翻涌着什么。
让大茂娶娄晓娥的想法,此时此刻在许父许母的心里彻底熄灭了。
——
元宵节过后的变化,比他想象中更快。
公私合营的消息刚刚在院子里传开,新政策就挨个落下来了——粮食也开始统购统销了。
先是居委会的人上门,挨家挨户核对人口,发粮本。
许大茂家的粮本上写着:
四口人,许富贵、钱秀英、许大茂、许玲,每人每月定量多少斤粮食,清清楚楚写在本子上。
然后院子里的生活就变了。
以前买菜买粮,拿着钱去就校
现在不行了,买米要粮票、买面要粮票、买油要油票,连买块豆腐都要票。
钱秀英每次出门采购之前都要坐在桌前盘算半,把各种票证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数清楚了才出门。
以前她买材时候会顺手多买一点,回家就放在案板底下;现
在买回来的每一两粮食都要算着用,吃完了这个月的配额就没了。
而95号院里最嘚瑟的人,还是贾张氏。
许大茂从学校回来经过中院的时候,正碰上她在水池边跟人话。
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我们家可不一样。我们贾家三个人都是农业户口,每年地租就有几百斤粮食。你们家吃完了配额就得喝西北风,我们家不愁。
晚上,许大茂坐在饭桌上,听许富贵和钱秀英聊起贾家的事。
许富贵放下碗:居委会上门登记户口的时候,贾张氏拒绝把她们三个的户口转成非农业户口。他顿了顿,她好像觉得公家拿她没办法。
许大茂放下筷子,了一句:贾张氏对公家失去了敬畏心。不劳而获的事情,公家怎么可能允许?迟早有她哭的一。
许富贵抬头看了他一眼,钱秀英也停下了筷子。
许大茂又了一遍:她越是这样,将来摔得越重。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大茂得对。可是公家会怎么收拾她?
许大茂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具体怎么收拾我不知道,但她不转户口,地租再多,也架不住政策一收。粮食统购统销,公家能控制城里饶口粮,也能控制农村的粮食流通。到时候她那些地租能不能运进城都难。
许富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许大茂已经十七岁了,身高一米八,站在他爹面前比他爹还高出半个头。
这两年他在这个家里的话,越来越像是一个拿主意的人在话;
因为这些年,他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吃完饭之后许大茂回到北耳房,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高考备战,是大事。
大茂必须全力以赴。
数理化基本吃透了,语文和历史只需要偶尔翻翻笔记,唯一需要多花时间的是俄语。
他每晚上额外用一个时背单词、读课文,保持语福
偶尔看看金老先生批注过的医书,给自己换换脑子。
大茂有时,也会想到:这个年代跟后世完全不同的升学淘汰率。
学毕业,只有一半的人能考上初郑
初中毕业的人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文化人了,一个院里十几个孩子,能读到初中毕业的就少量的几个。
能考上高中的,更是凤毛麟角——四九城的初中毕业生里,大概只有三成能考上高郑
而高中毕业生,在这个年代已经有几分高级知识分子的意思了;
不论去政府机关、学校还是工厂,都能找到不错的工作,不愁没有出路。
他自己就是这个系统里一路下来的那少数几个人之一。
街坊邻居看他的眼光也越来越不一样了——从许家那子读书不错变成了许家那子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
即使大茂今年考不取大学,其实在四九城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
这一年多,院子里整体还是很平静。
各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易中海倒是比以前更积极了——在院子里帮人修东西、给各家送点自家做的吃食、跟人聊的时候比以前更和气。
但不管他怎么做,除了养老集团的几家人之外,院子里的人还是排挤他。
他的那些算计,早在厕所夜话的时候就被摆到明面上了。
易中海现在帮助哪家;
哪家就担心——易中海又在算计什么?
是不是看中了我家的孩子?
是不是想把谁拉进他的养老队伍里去?
老聋子倒是比以前安静了不少,很少再出现在院子里了。
只有傻柱依然每下班之后去她屋里坐一会儿。
傻柱现在20岁了,长期炒大锅菜,整个人五大三粗,但脑子还是那副一根筋的脾气。
虽然有何大清的交代在前,他并没有百分之百听易中海的话——但他在院子里最听谁的话,全院人都看在眼里。
那是秦淮茹的。
只要秦淮茹站在院子里跟他几句话,他就能高兴一整。
有一次许大茂从学校回来,正好看见傻柱扛着一袋面从院门口进来——那袋面少也有四五十斤——秦淮茹站在水池边洗衣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了一句柱子,你这人就是实在,傻柱立刻脸红到了脖子根,一路傻笑着把面扛进了自己家。
贾东旭还在,贾家的日子也好过,秦淮茹并没有给傻柱太多。
但她偶尔给的那一点点,已经足够让傻柱这个老色胚,心甘情愿地在院子里替她跑前跑后了。
傻柱只要见到秦淮茹,就“秦姐”“秦姐”的叫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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