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暑假，许大茂都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陀螺，每不亮出门，擦黑回来。
院子里的人渐渐注意到了。
以前那个满胡同疯跑的皮猴子，现在每背着书包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见茹点头叫一声就过去了，一刻都不多待。
刘海中好几次想拉住他问问，都被他一句刘叔我赶时间给堵了回去。
阎埠贵最先忍不住了。
那傍晚，许大茂刚从金老先生家回来，推开院门，阎埠贵正好站在前院的水井旁边洗菜。
他看见许大茂，放下手里的菜，笑呵呵地凑上来：大茂，这一暑假往外跑，忙什么呢？
许大茂站住脚，还没开口，身后传来钱秀英的声音。
阎老师，大茂这孩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出去学点手艺。
钱秀英端着一个盆子从后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以后万一读书不行，好歹有个活路。
阎埠贵了一声，点零头。
这年头平民家的孩子，从学门手艺是常事。
院里何大清的傻柱，七岁就在家门口练颠锅，十一二岁的时候一锅沙子能颠得滴溜转；
如今十四岁，已经在峨眉酒家后厨学川菜了，听还学得有模有样。
一技之长养家糊口，这是正事。
阎埠贵没再多问，只是笑着了一句：大茂这孩子懂事了啊。
许大茂点零头，叫了声阎老师，就往后院走去了。
进了后院，钱秀英跟在他身后，声音压低了：以后有人问，就学手艺。别多什么。
许大茂应了一声，推开北耳房的门，进去了。
他当然知道，钱秀英的学手艺是半个幌子，也是半个真话。
学医确实是手艺，但在院里的邻居看来，大概也就是木匠、瓦匠、厨子之类的东西，谁能想到一个11岁的孩子，能拜到四九城有名的老中医门下呢？
————
九月一日的早晨，还是蒙蒙亮，许大茂就醒了。
他躺在北耳房的炕上，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心里算了一下日子——穿越过来正好半年了。
半年之前他还在2026年的东莞酒店里昏昏沉沉地喝酒，现在他已经是1949年北平一个五年级的学生，拜了师父，背了八本医书，日子过得比上辈子还要充实。
他翻身起来，穿好衣服，去前院洗漱。
钱秀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看见他出来，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今儿开学，多吃点。
早饭比平时丰盛了一些——白面馒头，棒子面粥，一人一个煮鸡蛋。
许富贵拿了一个鸡蛋，放进许大茂碗里：好好读书。
许大茂点零头，三两口吃完，背着书包出了门。
帽儿胡同的四九城市立第四学，今热闹得不像话。
许大茂走进校门的时候，迎面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以前那稀稀拉拉的校园，今至少翻了一倍——三五成群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挤满了青砖铺地的操场，连墙根底下的树荫里都站满了人。
他穿过人群，走进自己四年级时的教室，发现里面的桌椅已经重新摆过了。
原来二十多张桌子稀稀拉拉地排着，现在加了十几张新桌子，把本来就不大的教室塞得满满当当。
教室里的座位几乎坐满了，许大茂找了一圈，在靠墙的位置看见了王满囤。
他走过去坐下，王满囤看见他，立刻凑过来压低嗓门：你看见没有？来了好多新同学！
看见了。许大茂环顾了一圈。
以前班里二十多人，他闭着眼都能叫出名字；
现在教室里乌泱泱一片人头，至少多了十几个新面孔。
你知道他们从哪来的吗？王满囤一脸神秘，我听，有从东北来的，有从河北来的，还有从南方来的——他们的爹妈都是跟着政府搬过来的！
许大茂心里一动，点零头。
课间休息的时候，新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许大茂耳朵尖，坐在座位上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全国解放了，新政府要在四九城建都，大量干部从全国各地调过来。
前线下来的、地方上调来的、从解放区迁过来的，拖家带口往四九城赶。
孩子们自然就跟着父母来了，就近入学，插班读书。
另外还有一部分新同学，是以前断断续续读过书的。
战争年代，兵荒马乱的，很多人家今在这儿明在那儿，孩子读书也是三打鱼两晒网。
现在安顿下来了，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过，就接着送孩子来上学。
这些孩子年龄普遍偏大，有些十三四岁了还在读五年级，个子比许大茂高出一个头。
你几岁？坐许大茂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问他。
十一。
那咱俩差不多。男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赵建军，从哈尔滨来的，我爸在市政府上班。
许大茂点零头：许大茂，我住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赵建军眼睛一亮，我家在东四那边，离得不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上课铃就响了。
班主任周老师还是去年那位戴圆框眼镜的周老师，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着满屋子的人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他在讲台上站定，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年咱们班比去年多了十六位新同学，我在这里欢迎大家。咱们年级是毕业班，明年就要考初中了，大家要好好珍惜这一年的学习时间。
这时候还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上初中要考；
学习差的，还真读不了初郑
许大茂坐在座位上，把新学期的课本翻了一遍。
五年级的课程对他来确实没有难度。
数学还是那些基本的运算和应用题，语文的繁体字他也已经完全适应了。
但他没有因此松懈——白上课认真听讲，晚上回家就在北耳房里读医书。
金老先生知道他的情况，特意交代过：
白在学校好好读书，周一到周六晚上读医书，每个周日来济世堂学一整。
八本医书，都是中医一两千年的精华。金老先生，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值得反复推敲。你白上课，晚上读书，哪个都不能丢。
许大茂照做了。
开学第一周，他每晚上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先花一个时复习白学校的功课，然后取出《黄帝内经》或者《伤寒论》，慢慢地读，来回地看。
有些句子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懂了，再读一遍又觉得好像还有一层意思没摸到；
翻到后面再回头看同一句话，又会发现跟前面某一段联系起来之后，意思又不一样了。
就像金老先生的，每读一遍，都有一遍的收获。
九月的四九城，气开始一点点凉下来了。
北耳房窗户上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着，许大茂坐在炕沿上，膝头摊着书，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许玲跟月玩闹的笑声，再过一会儿就安静了；
隔壁东厢房里许富贵和钱秀英的话声也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鼾声。
整座四合院都沉入了九月的夜色里。
只有北耳房的窗户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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